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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徐嬤嬤在此,定還能憶起今日她們讓知漪和景旻離開的場景,幾乎和靜太妃薨逝那夜讓她帶知漪單獨去睡時一模一樣。
眾人都以為知漪年紀小,這時候應該把靜太妃忘得差不多了。卻沒想到當初離別的場景深深印在了小姑娘腦海中,并且一直記著之前最疼愛她的阿嬤是去玩兒了。今日這么反常正是因為她擔心現在的阿嬤也會同之前一樣,丟下自己走了,所以才要一直扒著柱子不離開。
宣帝看著小姑娘邊哭邊眼巴巴看他的模樣,心中忽然涌出一股熱流。
自他少年太子之位岌岌可危之時,就整日活在爭權奪利與勾心斗角之中,已不知……有多久沒再看過這般稚嫩的心思。
世上大概也只有像知漪這般懵懂的孩童還能保有這份赤子之心,因她的世界仍為一張白紙,簡單而直接,只待人幫她慢慢涂抹色彩。
宣帝彎下腰,剛毅的棱角也柔化了,“只是生病了。”
“病。”知漪疑惑,眼淚掉到一半,“玩兒?”
微微搖頭,他握住那只小小的手,“不會去玩,阿嬤年紀大了,容易生病,只要休息就會好?!?
知漪歪了腦袋,仍覺奇怪,想了想,指著自己,“大?”
又指向宣帝,“大?”
宣帝彎唇,“對,知漪日后,也會長大。長大了,就可以護著阿嬤?!?
知漪懵懂點頭,眼睫上掛著一顆淚珠,輕輕一抖便順著臉蛋緩緩滴落,被宣帝輕輕拂去。她伸手揪住了宣帝小指,認真道:“酣寶兒,長大?!?
她想長大。
宣帝低沉嗯一聲,見小姑娘重新露出笑顏,眉目間便也泛起溫情。
朕陪你長大。
第29章 秋狝
太后病了兩日,于榻上趟了兩日。知漪聽了宣帝的話兒不再執拗地守在殿外,只每日清晨必到花圃中去摘朵鮮嫩的花兒讓幾個嬤嬤送給太后。
真正痊愈后,太后聽了第一日知漪扒著殿外柱子不肯走的事跡,當真是又哭又笑,把這暖人的小寶貝摟在懷里憐愛地看了許久。
如今宣帝后宮無人,宮中便空蕩蕩的,自然也就讓太后省心許多。但她又如何忘得了先帝在位時自己所經受的種種苦楚,縱然她從初入宮便是皇后之位,也免不了嘗盡人情冷暖、酸甜苦辣。好容易熬到太后之位,本覺得除了僅剩的幾個至親,他人再難讓她心中起波瀾,最終卻還是融化在了小姑娘這些天真的舉動中。
太后母族原為將門世家,自幼性情便因父兄影響極為堅毅,獨缺了女子該有的那份柔軟。當初教導宣帝時她便也是如此,信奉的教條乃是“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真正想護住一個人,還需讓他自身真正強大起來。
但現在換到知漪身上,太后思來想去,竟覺得就這樣護著小姑娘一生也沒什么。反正她若沒了,還有宣帝,以他們母子二人的地位權勢,為知漪遮風擋雨,理去坎坷,讓小寶貝一生順遂無憂又有何難?
思及此,太后心中似重石落地,安穩極了,投在知漪身上的目光亦溫和無比。
三月時光徐徐而過,又至秋收時節。宣帝前往京城往南處的直武營中轉了一圈,發覺如今將兵較數年前都散漫了許多,練兵時亦沒了以往的精氣神。
幾年前多羅一戰大勝后舉國皆慶,士氣鼎盛,幾乎個個都能以一抵十。如今安逸下來,加之去年宣帝因事取消了冬狩,就愈發失了銳氣。
宣帝皺眉回宮,召來官員詢問,得知秋日農事已近尾聲,便下了旨意,準備十日后往京城以北數百里外的逐鹿圍場秋狝。
消息傳至太后耳邊時讓她一怔,隨即道:“皇上留了誰在京中?”
小公公彎腰笑得謙卑,“皇上留了信王爺鎮守京畿,宣旨著三品以上文官、五品以上武官隨駕秋狝,留了一些年事已高或另有要事的大人在京中幫著信王爺。今日特讓奴婢來問太后娘娘,可要一同去?”
秋狝隊伍龐大,通常有數萬人隨行,只來去行程便得近十日之久,加上在圍場需停留半月左右,算起來統共得有一月。
太后馬上騎射功夫其實很不錯,但此事除去未出閣時的家人,便是宣帝也未曾知曉。是以太后略有猶豫,久未御馬,確實有些心動,只是……畢竟年事高,又已尊為太后,再也不好同年少時那般縱馬馳騁。
終是搖頭,緩緩道:“你去回了皇上,就說哀家不欲舟車勞頓,恐誤行程,就不隨行了。”
小公公點頭應是,倒退著慢慢退出敬和宮主殿,不防沒看見外邊噠噠跑進來的小姑娘,小姑娘跑得快,也沒仔細瞧門,“砰”得一下就撞在了小公公腿上,因著慣力往后倒坐在了門檻邊,一臉懵然。
小公公這才察覺撞著人了,往后一瞧,心中猛地跳了一下,忙跪地磕頭,“奴婢眼拙,沒瞧見主子進來,主子恕罪,主子恕罪——”
知漪先是暈了會兒,摸了摸小腦袋,后邊兒徐嬤嬤趕緊將人扶起,“姑娘摔疼了沒?”
知漪搖搖頭,再看向面前的小公公,因為太慌張用力在門檻邊磕了幾下竟已磕出了些血絲,看起來很是可憐。
敬和宮中的宮女內侍們相處久了,對知漪這半個小主子大都是又敬又愛,連連總管看到她都會笑瞇瞇叫一聲“姑娘”然后從袖口掏出糖來。所以小姑娘見到更多的是溫和的笑臉,而非面前小公公這般畏懼的模樣。
她疑惑地看向徐嬤嬤,再看向小公公,眨眨眼,還是上前拿出自己心愛的小手帕按在小公公額間,指著傷口軟聲道:“疼”
“奴婢不疼,奴婢不疼”小公公不敢看她,一味叩首告罪。
“林全兒——”里間原嬤嬤走出,先笑看了眼知漪,溫聲道,“去向皇上回話吧,太后娘娘說了,不能怪你,不必怕成這般。”
同是服侍主子的宮人,原嬤嬤自然了解小公公的心思,親自將人扶了起來,再將帕子遞給他,“姑娘雖小,卻也不是那般任性的人,給你敷,你便拿著。沒得等會兒自己磕出血來,反倒把我們姑娘嚇著了?!?
小公公起身,下意識垂目看了一眼,正好對上小姑娘甜甜的笑,愣怔了一瞬,兩個嬤嬤已經帶著人進內殿去了。
直到回勤政殿的路上,他都一直捏著小帕子發呆,似乎頗為困惑。
林全兒是才進宮不久的小太監,有幸被撥去勤政殿做灑掃太監,后又得了安德福賞識,自此跟在了安德福身邊做個小跟班。
進宮前他就經了多人勸誡,說在宮中萬事小心謹慎,宮中步步危機,那些個主子一個不高興就能讓他們小命不保。凡事不可多說不可少說,莫常笑,也莫總無表情……一堆亂七八糟的話兒灌輸到他腦中,最后皇宮在林全兒的心中便成了個吃人的怪物般,叫他平時不小心打了個噴嚏都要緊張半日。
只是服侍了這么些日子,林全兒瞧著,皇上雖然看著冷了些,卻也不是那么難伺候。今日見到的太后也是,自個兒撞著太后最為疼愛的小主子都沒被罰,可見,宮里也不全然是他們說的那般。
想到方才小姑娘那抹甜軟的笑,林全兒不由想起家中的小妹,低頭一笑,將帕子往懷中一塞,邁著輕快的步伐麻溜兒復命去了。
另一邊敬和宮主殿內,知漪還沒忘記方才的小公公,手腳并用地比劃,叫太后連連點頭,聽到后面不停的呀呀聲不禁笑容滿面,直接將人摟進懷里,“酣寶兒是不是心疼小帕子了?”
那帕子是原嬤嬤特地給知漪綉的,上面有只和雪寶兒一般模樣栩栩如生的貓兒,小姑娘得了后喜愛極了,一直揣在袖口。
知漪偎在太后懷中想了想,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地把小腦袋埋進去,糯糯道了句“雪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