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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緊緊盯著她的嘴唇和手指,專注得仿佛在解讀某種艱深的密碼。然后,他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幅度很小,但很確定。
他再次把手伸向口袋——這次是褲子口袋。掏出來的,依舊是錢。幾張紙幣,迭得整齊,邊緣不再濕皺,但依舊是最大面額的那種。他抽出一張,遞給夏宥。
夏宥接過,觸感干燥,冰涼。她找給他零錢,將兩個硬幣和兩張紙幣輕輕推到他面前。“找您十二元,請收好。”她說,習慣性地將口香糖和威化裝進一個小塑料袋,也推了過去。
男人沒有立刻去拿找零和商品。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些錢幣上,看了幾秒,然后又移到那個小小的、透明的塑料袋上,最后,又抬起來,看向夏宥。
他的視線,這次落在了夏宥的嘴角。
夏宥下意識地抿了抿唇。她的嘴角有什么嗎?
男人看著她,那雙漆黑的眼睛里,那點微弱的、模糊的光似乎閃爍了一下。然后,他極其緩慢地、極其不自然地,牽動了一下自己臉頰和嘴角的肌肉。
那是一個試圖模仿“微笑”的動作。
但結果卻異常古怪,甚至有些駭人。他的嘴唇向兩側拉開,露出一點點過于整齊、白得晃眼的牙齒,臉頰的肌肉僵硬地提起,形成一個刻板的、毫無溫度的弧度。眼睛卻依舊深黑無波,與這個強扯出來的“笑容”完全割裂,使得整張臉呈現出一種極其不協調的、面具般的質感。
不像是在表達友善或愉悅,更像是一個精密的人偶,在執行一條設定好的“微笑”指令。
夏宥被他這個“笑容”驚得后背微微一涼,手指蜷縮起來。這個表情,比他面無表情時更讓人不適。
男人似乎并沒有意識到自己表情的怪異,或者他根本不在乎。他維持著那個僵硬的笑容大約兩秒鐘,然后迅速收斂,恢復成毫無表情的漠然。仿佛剛才那一下,只是一個必須完成的、試驗性質的步驟。
他伸出手,拿起了找零和那個裝有口香糖和威化的小塑料袋。手指擦過塑料袋,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然后,他轉過身,像上次一樣,沒有任何道別或表示,徑直走向自動門。
“叮咚——”
門開了,夜風涌入。他的身影即將融入門外夜色。
“那個……”夏宥忽然出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店里和自動門即將關閉的間隙里,足夠清晰。
男人的腳步頓住了。非常輕微的停頓,幾乎難以察覺。但他停在了門口,背對著她,沒有立刻離開,也沒有回頭。
夏宥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叫住他。話出口的瞬間,她就有些后悔。但一種說不清的沖動驅使著她。
“你的傷……”她遲疑了一下,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和自然,如同普通的關心,“看起來好多了。不過,如果還有什么不舒服,最好還是去看看醫生。”
門口的背影一動不動,像是凝固在了那里。夜風吹動他黑色的衣角和發梢。
幾秒鐘的沉默,長得讓夏宥幾乎以為他不會再有任何反應,或者根本沒聽見。
然后,她看到,那個挺直瘦削的背影,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幅度比之前那次更小,更像是脖頸一次微不可查的牽動。
接著,他沒有再停留,邁步走了出去,身影迅速被門外的黑暗吞沒。自動門緩緩合攏,將內外再次隔絕。
夏宥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久久沒有動彈。
收銀臺上,他留下的那張大額紙幣還躺在那兒,旁邊是找零剩下的硬幣和紙幣。她拿起他給的那張錢,觸感依舊冰涼。上面沒有任何溫度,也沒有任何使用過的痕跡,嶄新得像是剛從印鈔廠拿出來。
她把它和之前那張雨夜的紙幣,一起放進了那個小鐵盒里。“咔噠”,盒蓋合上。
她回想他剛才每一個動作:挑選商品時的“研究”姿態,嘗試問價時的笨拙口型,遞錢接物時略顯僵硬卻精準的動作,還有最后那個令人頭皮發麻的、模仿出來的“微笑”。
他是在學習。非常認真,非常努力,但也非常……不像人類地在學習如何“像”一個人類。
為什么?他到底是什么人?從哪里來?經歷了什么,才會連最基本的社交和表情都需要這樣從頭模仿?
那些細微的“異常”——轉角的身影,冰涼的碎片,奇特的氣味——會不會都與他有關?他一直在附近?在觀察?不僅僅是觀察她,也在觀察其他人類,觀察這個世界普通的運行方式?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被一個如此古怪、目的不明、卻又在笨拙地學習融入的“存在”暗中觀察,這種感覺比單純的遭遇危險更讓人毛骨悚然。因為未知,因為無法定義,因為那種非人的本質被一層極其生澀的模仿所包裹。
但同時,他最后那個微不可查的點頭回應,他嘗試交流的努力,甚至他模仿失敗的那個怪異笑容……又讓她心里某個角落,滋生出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不該有的觸動。那是一種目睹某種極度孤獨、甚至殘缺的事物,試圖艱難觸碰這個世界的……悲憫?
不,夏宥立刻掐滅了這絲觸動。
她警告自己。不能心軟,不能好奇。這是一個危險的未知數。保持距離,完成工作,保護自己。就像對待那只有時親近、有時警惕的流浪貓,也像對待那些可能帶來麻煩的醉酒客人。
劃清界限,才是生存之道。
她用力搖了搖頭,仿佛要把關于那個男人的所有思緒都甩出去。她開始收拾收銀臺,將東西歸位,動作比平時更用力一些,像是要通過這種體力上的明確性,來確認自己依然身處一個有序、可理解、由商品價格和交易規則構成的世界。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安靜地呼吸著,無數窗戶亮著或暗著,無數故事在發生或終結。便利店的白光,依舊頑固地照亮著自己這一小片疆域。
夏宥走到窗邊,看著玻璃上自己清晰的倒影,和外面模糊的、流動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的深處,是否正有一雙漆黑的眼睛,也在回望著這片光亮?觀察著,模仿著,學習著,如同一個笨拙而執拗的舞者,在人類世界的邊緣,跳著一支無人理解、也無人喝彩的獨舞。
而她,在不經意間,似乎成了這場詭異模仿秀里,唯一的、沉默的觀眾。
這個念頭讓她打了個寒顫。她拉緊了圍裙的帶子,轉身離開窗邊,走向貨架,開始又一次的整理。讓身體忙碌起來,讓思維停留在商品編碼和保質日期上。這是她熟悉的,安全的領域。
只是,那個僵硬古怪的“微笑”,卻像一枚生銹的圖釘,悄無聲息地釘在了她記憶的某個角落,時不時地,刺她一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