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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夏宥醒了。
這一覺睡得并不踏實,夢境混亂,光怪陸離。一會兒是暴雨如注的便利店,自動門不斷開合,卻沒有人進來;一會兒是空蕩的后巷,那只橘白色的貓突然開口說話,聲音嘶??;一會兒又是那盞閃爍不定的日光燈,滋滋的電流聲越來越響,最后猛地炸開一片白光……
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脹痛的太陽穴。房間里很安靜,只有樓下偶爾傳來的、模糊的說話聲和車輛駛過的聲音。雨已經徹底停了,云層散開了一些,有淺金色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光斑里,細微的塵埃緩緩浮沉。
她起床,洗漱,用冰箱里所剩不多的食材簡單給自己做了點吃的——煎了個蛋,煮了把掛面,淋上一點醬油。一個人吃飯,安靜得只能聽到筷子碰到碗邊的輕微聲響。
飯后,她換上一套干凈的便服,看了看時間。離傍晚去便利店上晚班還有幾個小時。
她決定出門走走。不是去什么特別的地方,只是不想一直待在這個安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跳的房間里。
雨后的城市,空氣清新得有些過分,帶著泥土、樹葉和濕漉漉的柏油馬路混合的氣息。陽光不算強烈,透過尚未散盡的薄云,柔和地灑下來,給建筑物和街道鍍上一層淺淡的金邊。積水的地方反射著天光,亮晶晶的。行人比凌晨多了許多,步履匆匆,各自奔忙。城市恢復了它白日里慣常的、略顯嘈雜的節奏。
夏宥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熟悉的街區。路過一家小書店,她在櫥窗外停留了片刻,看著里面層層迭迭的書脊;路過一個街心小公園,幾個老人坐在長椅上閑聊,孩子追著鴿子跑來跑去,笑聲清脆;路過她以前上的那所高中,遠遠看了一眼那棟熟悉的灰色教學樓,便加快腳步走了過去,沒有停留。
不知不覺,她走到了一個離住處稍遠、相對繁華一些的商業區邊緣。這里有一條不算太寬的河道穿過,兩岸是步行道和綠化帶,算是附近居民散步休閑的地方。暴雨后的河水有些渾濁,水位也漲高了,嘩嘩地流著。
夏宥沿著河岸慢慢走。陽光暖暖地照在背上,驅散了骨頭縫里殘留的夜班涼氣。她看到有年輕情侶手牽手靠在欄桿上低聲說笑,有穿著運動服的人戴著耳機跑步掠過,還有和她一樣獨自一人、慢慢踱步的。
然后,她的腳步停住了。
前方不遠處的河邊,一棵枝繁葉茂的柳樹下,那張長椅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黑色外套的男人。背影瘦削,坐姿挺直,一動不動,像是融入了那棵柳樹垂落的、帶著水珠的綠蔭里。
夏宥的心跳漏了一拍。
盡管只是一個背影,盡管距離還有十幾米,盡管陽光下的他和雨夜便利店里那個濕透狼狽的形象似乎相去甚遠……但那種感覺,那種過于鮮明的、與環境格格不入的沉寂感,瞬間攫住了她。
是他。
那個沉默的、受傷的男人。
他換了一件外套,依舊是黑色,但款式似乎略有不同,看起來干燥整潔。他坐在那里,面朝著流淌的河水,微微側著頭,仿佛在專注地觀察著什么。
夏宥站在原地,一時不知該前進還是后退。理智告訴她應該轉身離開,昨夜那種不安的感覺并未完全消散。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奇,或者說是……一種模糊的確認欲,讓她釘在了原地。
她悄悄挪動腳步,靠近了旁邊一棵更粗壯的樹后,借著樹干的遮擋,小心地望過去。
從這個角度,能看到他小半張側臉。依舊是蒼白的膚色,在斑駁的樹影下顯得有些透明。下頜線清晰而冷硬。他頸側貼著的紗布不見了,但那里似乎還留著一道淺淺的、比周圍皮膚顏色略深的痕跡,像一條細線。
他確實在看著什么。
順著他視線的方向,夏宥看到,在長椅前方幾步遠的河岸草地上,靠近水邊的位置,有幾只麻雀正在蹦跳著覓食。雨水沖刷后,草地上可能露出了些蟲子或草籽。那些褐色的小鳥嘰嘰喳喳,靈動活潑,時而低頭啄食,時而警覺地抬頭張望。
男人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它們。眼神依舊是那種深不見底的黑,但似乎……有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不是雨夜便利店里的那種評估和空洞,而是一種近乎純粹的觀察,帶著一絲極淡的、類似困惑的專注。他的目光追隨著其中一只跳得最歡的麻雀,從草地跳到一塊石頭上,又跳回草地。
忽然,一只麻雀撲棱著翅膀,飛到了長椅的扶手上,距離男人的手只有不到一尺的距離。它歪著小腦袋,黑豆似的眼睛看了看這個一動不動的人類,似乎覺得沒有威脅,便自顧自地用喙梳理起被雨水打濕的羽毛。
男人的目光,從遠處的麻雀群,緩緩移到了近在咫尺的這只小東西身上。他看得極其認真,仿佛在研究某種從未見過的精密儀器。他甚至極其緩慢地、幾乎沒有引起任何空氣流動地,微微偏轉了一下頭,以便看得更清楚。
然后,夏宥看到,他放在膝蓋上的、那只蒼白的手,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食指的指尖,稍稍抬起,似乎想朝著那只麻雀探過去一點,但又在中途停住了。
他的指尖懸在那里,微微顫抖——那是一種非常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更像是某種內在張力無法控制的流露。
麻雀似乎感覺到了什么,停下梳理羽毛的動作,警惕地看了看近處的那根手指,然后噗啦一聲飛走了,落到稍遠一點的草地上,融入同伴之中。
男人的手指慢慢落回膝蓋,恢復了靜止。他的目光依然追隨著那只飛走的麻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夏宥卻莫名覺得,那挺直的背影里,似乎有一絲幾不可察的……失落?或者說是,某種嘗試接觸卻失敗的茫然?
他就那樣又坐了一會兒,目光從麻雀群移開,投向了緩緩流動的河水。陽光在水面上碎裂成無數跳躍的金鱗,晃得人眼花。他就盯著那一片晃動的光斑,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與周圍散步、嬉笑、運動的人們形成了奇異而突兀的對比。
夏宥躲在樹后,屏住呼吸。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躲,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看。這個男人身上散發著一種強烈的“生人勿近”甚至“非人”的氣息,昨夜的不安感再次悄然滋生。但與此同時,此刻陽光下的他,安靜坐在長椅上看著麻雀和流水的他,又莫名透出一種……孤寂。一種與整個世界都隔著一層厚厚玻璃的、徹底的孤寂。
這孤寂,無聲無息,卻比昨夜雨中的濕冷和傷口,更讓夏宥心頭某處被輕輕觸動了一下。她想起自己退學后,最初獨自在便利店上夜班的日子,看著窗外空無一人的街道,那種仿佛被全世界遺棄的安靜。雖然本質不同,但那種“隔閡”的感覺,似乎有某種隱秘的共鳴。
就在這時,男人忽然毫無征兆地站了起來。
動作干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種不似常人的、奇特的輕盈感。他沒有再看河水或麻雀,也沒有左右張望,而是直接轉過身,朝著夏宥所在的這個方向走來。
夏宥的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將身體完全縮回樹干后面,掌心瞬間沁出一點冷汗。她能聽到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逐漸清晰的、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腳步聲越來越近,踏在濕潤的磚石路面上,穩定,清晰,每一步的間隔都精確得如同丈量過。
夏宥緊緊靠著粗糙的樹皮,一動不敢動,連眼睛都閉上了,仿佛這樣就能讓自己隱形。
腳步聲經過了她藏身的大樹。
沒有停頓。
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或探究。
那穩定、清晰的腳步聲,就這樣勻速地、毫無留戀地從她身邊走了過去,帶著一股極淡的、陽光下幾乎難以察覺的冷冽氣息,慢慢遠去。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對岸小徑的拐角處,夏宥才緩緩睜開眼睛,從樹后探出頭。
河岸步道上人來人往,陽光明媚,柳枝輕拂。那個黑色的身影已經不見了,仿佛從未出現過。只有那張空蕩蕩的長椅,和草地上依舊嘰喳覓食的麻雀,證明剛才并非幻覺。
夏宥慢慢走出來,走到那張長椅前。椅子上干干凈凈,沒有留下任何物品或痕跡。她猶豫了一下,坐了下去。位置還殘留著一點點幾乎難以感知的、不同于陽光溫度的微涼。
她望向男人剛才凝視的河面,金光跳躍,流水潺潺。又看向那些無憂無慮的麻雀。
剛才那一瞬間,他指尖朝向麻雀時那種細微的顫抖,和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專注……到底是什么?
一個危險的、身上帶傷、眼神空洞的古怪陌生人,卻會在雨停后的下午,獨自坐在河邊,安靜地看著麻雀?
這矛盾讓她困惑,也讓昨夜那份純粹的警惕和不安,悄然摻雜進了一絲復雜難言的情緒。
她在長椅上坐了很久,直到陽光西斜,樹影拉長,該去便利店上晚班了。
起身離開時,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空長椅。
暮色開始浸染天空,遠方的云朵被染上了淡淡的橘紅和紫色。長椅孤零零地立在柳樹下,一半在光里,一半沒入漸深的陰影中。
平靜的黃昏之下,昨夜暴雨的痕跡正在迅速蒸發、消失。但有些東西,似乎已經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扎下了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