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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十九歲生日在十月。
艾莉希亞提前一周就開始準備。她在通訊終端上搜索了很久,瀏覽了十幾家蛋糕店的頁面,對比配料表,看客戶評價,她記得亞瑟對堅果過敏,記得他在餐廳點甜點時總是要求少糖,記得他說過最喜歡巧克力和莓果的組合——那次是在圖書館,他們一起吃外賣的時候,他隨口提了一句,她記住了。她把這些要求都告訴了店員,還特地要求用純可可脂和新鮮的覆盆子。當她告訴店員這些要求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很傻,因為對方一直在說:“您放心,我們都是用的高級材料。”
禮物她想了更久:亞瑟什么都不缺,萊茵哈特家的財力足以讓他擁有任何想要的東西,電子產品他有最新款的,衣服他有成衣柜的,書籍他有整面墻的收藏。
艾莉希亞在那些奢侈品目錄中徘徊了許久,最終她還是選擇某個奢侈品牌的一個最基礎的款式。
她之所以選表,本身是為了某種更隱秘的私心——她希望這件東西能長久地貼合亞瑟的脈搏,無論他在做什么,無論他在哪里,只要他低下頭,這時間的刻度便能提醒他想起她。
她那時候就在想:“如果未來我不能一直在那兒的話,這塊表可以替代我。”
生日那天晚上,艾莉希亞去了亞瑟的公寓。她換了三套衣服才出門,每一套都試了又試,對著鏡子轉了好幾圈,最后還是選了一條在他們在一起之后一周買的深綠色的連衣裙。她當時有些沖動,這樣的款式稍微有些浮夸,一個明顯的大露背,有些長的裙擺,還有極上等的軟緞,絲綢的紋理中泛起一層層細密的、流金般的光。
她今天化妝的時候手有點抖,其實每次和亞瑟約會的時候她都會手抖,睫毛膏差點戳到眼睛。口紅她換了好幾個色號,迭在一起,還用了唇油。平時她不太會在意自己的發型,她大部分時候都只是直發,但今晚,艾莉希亞手里握著那根發熱的卷發棒,陶瓷管散發出干燥的熱度,笨拙而耐心地將頭發一縷縷纏繞上去,聽著發絲在高溫下發出輕微的滋滋聲,空氣里彌漫起一股淡淡的、被烘烤過的香氣。
當她放下卷發棒時,那些黑色的大卷慵懶地堆在肩頭,她對著鏡子看了很久,看著鏡子里那個精心打扮的自己,一陣突如其來的緊張感攫住了她,她深吸了一口氣,拎起手包,推開了門。
那是一棟位于城市中心的高層建筑,外墻是鏡面玻璃,在夜晚的燈光下反射著整個城市的光。這棟樓應該算得上是都屬于萊茵哈特家族的資業。艾莉希亞乘坐電梯上去的時候,電梯里只有她一個人,她看著電梯墻上的鏡面,看著自己的倒影,又整理了一次頭發,她看見那條有些華麗的裙子貼在身上,當她側身的時候她能看到自己的背部。亞瑟住在頂層,門牌號碼是鍍金的,在走廊燈光下閃閃發亮。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個城市的夜景,能看見懸浮車在空中交錯穿梭,尾燈拖出長長的光跡,能看見遠處星港的停泊燈閃爍,一下一下,像心跳的節奏。
她在門口站了幾秒,深吸一口氣,然后按下門鈴。門鈴的聲音很輕,是悅耳的兩聲短音。門很快就開了,快到她還沒準備好,她當時還在用另一只手理自己的頭發。亞瑟站在門口。艾莉希亞愣住了,她看慣了他穿便服的樣子,袖口卷到手肘,那是屬于學生的散漫。
但今晚不一樣。
他穿了一身深藍色的西裝。那種藍很沉,接近黑色,把那股有些青澀的散漫勁收得干干凈凈——面料硬挺,肩膀的線條被撐了起來,顯得整個人突然拔高了一截——襯衫是同樣藍黑色系的,領口沒系扣子,敞開的小三角區里露出一截鎖骨,在那深色布料的襯托下,白得有些晃眼。
他把頭發向后梳了,平日里那頭總是被風吹的蓬松的遮住眼睛的金發被理順了,露出了飽滿的前額,讓他那張年輕的臉顯出幾分陌生的棱角,看起來既像個男人,又像個偷穿了大人衣服卻意外合身的漂亮男孩。
“你……”艾莉希亞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不想讓你覺得我還是個孩子,”亞瑟說,他的聲音有點緊張,手指在褲線上輕輕摩擦,那是他不安時的習慣動作。“怎么樣?”
艾莉希亞看著他。亞瑟穿西裝的樣子確實好看,但她能看出他的緊張——站得太直,手指不停地動,眼神閃爍。他還是個會為了見她而精心打扮、然后緊張到不知所措的男孩。
“很好看。”她說,“你應該知道自己這樣很好看的。”
亞瑟的臉紅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他低下頭,然后又抬起來,像不知道該看哪里。”你也很好看,”他說,聲音比剛才小了。停頓了一下,又補充:“艾莉希亞,你今天特別漂亮。”他說完這句話,手指抓緊了門把手,指節都有點發白。
艾莉希亞看著他,心跳快了一拍。他還是個會因為夸女孩子而緊張的年輕人。她比他大兩歲,見過的場面比他多。他穿得再正式,也掩蓋不了那種青澀。她既想笑,又忍不住想吻他。
艾莉希亞低頭看了看自己,一條流動的翠色絲綢長裙。長袖,袖口一直蓋到手腕,但是面料太軟了,像層水一樣掛在身上,沒有骨架,沒有襯里,布料隨著呼吸起伏,貪婪地貼合著她胸口的曲線。平常她很少穿裙子,在學院,在各種正式場合,她都穿長褲,黑色的,深灰的,剪裁利落的那種。褲裝讓她看起來更有力量,更不容易被輕視,讓人們不再把目光放到她的身體,她的性別上。
但今天她穿了裙子,化了淡妝,把頭發卷起來,她想讓自己看起來柔軟一點,至少在今天晚上。
“進來吧。”亞瑟說,側身讓她進門,他的視線在她身上燙了一下,迅速移開。他不敢看。他的耳根紅透了,那顏色一直燒到金色的發根里,他的手指又在褲縫上無意識地蹭了蹭,似乎手心里出了汗,抬起來懸在半空,又不知道該往哪放。
艾莉希亞跟他擦身而過。
亞瑟的手還握著門把。他看見了她的背——前面的長袖是個騙局,背后什么都沒有——整片背脊完全裸露在空氣里,從脖頸一直裸露到腰窩上方,那條脊柱溝深深陷下去,在燈光下形成一道起伏的陰影,周圍是堆迭的綠色絲綢,中間是毫無防備的皮膚。
亞瑟關上了門。
“艾莉希亞。”他叫住正在低頭換鞋的女人,艾莉希亞抬起頭來,側過臉,眼睛斜斜地看著他,于是亞瑟繼續說:“我應該去接你的。”
她直起腰,鞋子被留在了玄關的墊子上,赤腳踩在地板上,那種涼意順著腳心鉆上來。
“我有車。”她說,然后她踩在一邊準備的拖鞋上,似乎故意忽視了亞瑟的意思,“而且我不冷。”
艾莉希亞走進去,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袋子是紙質的,上面印著蛋糕店的標志,一個金色的王冠,下面是花體字的店名。“我準備一些東西。”她說,她從袋子里拿出蛋糕盒,小心翼翼地打開,生怕碰壞了裝飾。盒子打開時發出輕微的聲音,紙板摩擦的沙沙聲,亞瑟只好跟過去,走到廚房那邊。
公寓里的燈光很柔和,是暖黃色的,不像外面路燈的冷白色。艾莉希亞能聞到空氣里淡淡的香薰味道,是檀木的,混著一點柑橘。客廳的落地窗前擺著一張小桌子,上面鋪著白色的桌布,桌布的邊緣有細密的蕾絲,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桌上擺放著精致的餐具,銀色的刀叉,白色的瓷盤,每一件都擦得很亮,沒有一點水漬或指紋。桌子中央放著一束鮮花——白玫瑰和滿天星,艾莉希亞最喜歡的組合。花瓶是透明的玻璃,能看見花莖浸在水里,水面上漂浮著幾片花瓣,白色的,邊緣微微泛黃。
蛋糕很精致。深褐色的巧克力慕斯上點綴著新鮮的覆盆子,紅色的果實在深褐色的底色上格外鮮艷,像打印錯誤,像屏幕上的壞點。表面用白巧克力寫著“生日快樂”,字體是手寫體,有些歪歪扭扭,但很可愛,能看出是人工寫的,不是機器印的。
“你記得我不喜歡太甜的。”亞瑟說,聲音里有驚喜,也有某種她說不清的情緒,像是被人記住了很久以前說過的話的那種感動,像是發現有人把自己隨口說的話都放在心上的那種震驚。
艾莉希亞說。“你對堅果過敏不是嗎?所以特地叮囑店主不要加任何堅果。連裝飾都不能用。”
亞瑟看著她,眼睛里有光在閃爍,在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像舊式電視機關掉后屏幕上殘留的那個白點,還在微微發亮。”你記得這么清楚。”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點緊,像喉嚨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我是你的女朋友,亞瑟。我記住是應該的。”艾莉希亞說。這是真的。她記得他喜歡什么,討厭什么,記得他每一個無意間流露的偏好,記得他每一句隨口說的話。
亞瑟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艾莉希亞,”他說,”謝謝你。”
“還沒完,”艾莉希亞說,她從袋子里拿出另一個盒子,盒子是天鵝絨的,深藍色,摸起來很柔軟,像撫摸動物的皮毛,她遞給他。“生日禮物。”
亞瑟打開盒子,看見里面的懷表,他愣了一下,整個人靜止了幾秒,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來,像對待什么易碎的寶物那樣,像對待什么神圣的東西那樣。
“這是……”他的聲音很輕。
“基礎款,你知道我買不了很貴的。”艾莉希亞說。“但是表你可以帶很久,這樣以后你每次看時間的時候都會想起我。”
亞瑟打開懷表,看見表盤背面刻著一行小字——“送給我的愛人:亞瑟”。字體很小,但雕刻得很深,用指尖能摸出凹陷的觸感,能感覺到金屬被刻刀切開的痕跡。
他抬起頭,看著艾莉希亞。他的眼睛紅了。“你什么時候刻的?”
“昨天,”艾莉希亞說。”我想讓它更特別一點。”
亞瑟沉默了幾秒。他看著懷表,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摩挲,一遍又一遍,像要把那些字印進掌心。然后他把懷表放回盒子里,蓋上蓋子,動作很輕很慢。他走到她的后面,抱住她。他的動作很輕,像怕弄疼她,但手臂收得很緊,像怕她會消失,像要把她融進身體里。
“艾莉希亞,”他在她耳邊說,呼吸噴在她的頸側,溫熱的,帶著薄荷的清涼,帶著輕微的顫抖。”我好喜歡你。我好幸運你可以和我在一起,謝謝你,我很喜歡這個禮物。”
艾莉希亞靠在他懷里,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道,是木質香調的,混著一點柑橘的清新。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擔心亞瑟會聽見,會感覺到她胸腔的震動,會發現她有多緊張,她的整個背都貼上了亞瑟的胸。亞瑟不知道什么時候脫掉了外套,只剩下一件襯衫。
棉布很薄,擋不住體溫。
亞瑟的胸膛貼著她的背脊。沒有那層深藍色的西裝做緩沖,那種熱度變得直接而粗暴。那里沒有布料。襯衫的紋理摩擦著她的皮膚。粗糙的棉線刮過肩胛骨,刮過那條敏感的脊柱溝。
亞瑟顯然也意識到了,他的手原本環在她的腰上,隔著那層濕潤的綠色絲綢。現在,那雙手收緊了。勒進她的腰肢里。他把她往后按,讓她更深地陷入他的懷抱。皮膚貼著布料,骨骼貼著骨骼。
他低下頭。嘴唇碰到了她的耳朵。然后順著耳廓向下滑,停在頸側那塊裸露的皮膚上。
艾莉希亞的手按在亞瑟的手背上。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繃得很緊。她能感覺到他心跳的頻率,透過后背傳過來,那是年輕的、失控的撞擊聲。
“該許愿了。”她說,試圖轉移話題。
亞瑟松開她,走到桌邊。艾莉希亞從袋子里拿出蠟燭,插在蛋糕上,然后點燃。打火機的火焰跳動了幾下,然后穩定下來。橙黃色的燭光在黑暗中跳動,映在亞瑟的臉上,讓他的輪廓變得柔和。
“許個愿吧,”艾莉希亞說,“生日快樂,亞瑟,你要每一天都快樂。”
亞瑟看著蠟燭,閉上眼睛,他的睫毛很長,在燭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幾秒后,他睜開眼睛,吹滅了蠟燭。最后一縷青煙從焦黑的燭芯上升起,在黑暗中蜿蜒,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燒焦的香草味,甜膩而嗆人。
“許了什么愿?”艾莉希亞問。
“說出來就不靈了,”亞瑟說。
“那就別說。”
“但我還是想要告訴你。”他看著她,把她的臉轉過來。艾莉希亞下意識地想要后退,想要退回到那個安全的、客氣的距離之外,但亞瑟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他沒有把手收回去,相反手掌貼上了她的臉頰——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滲進來,那是十九歲男孩特有的、干燥而旺盛的熱度。他的虎口卡在她的下頜線上,大拇指自然地按在她的顴骨處——那個位置契合得不可思議,就像那塊骨頭天生就是為了讓他的指腹停駐而生的,手指順勢滑進她耳后的頭發里,穿過那些她花了很多時間精心燙好的卷發。那些發絲纏繞在他的指縫間,有些微涼,有些滑膩,在他的動作下順服地散開。
艾莉希亞覺得自己正在變軟,就像桌上那些剛剛熄滅的蠟燭,原本堅硬的形狀在高溫下坍塌,變成了某種液態的東西,變成了蠟油,隨時會順著燭臺流淌下來。
艾莉希亞被迫抬起頭。距離太近了,近到視線無法統攝全貌,只能落在他具體的五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