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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明珩拿木頭仿制的壓歲錢也可謂前無古人后無來者了。納蘭崢接過后好奇他刻了什么祝愿與她,翻過來一瞧上頭的字樣,竟是四個歪歪斜斜的大字:長胸如富。
她念了兩輩子書,從不曾見識過如此粗鄙言辭,眼都瞪大了,氣得半天不愿意搭理他。湛明珩便哄她,說那“胸”字筆畫何其繁復,刻得他筋骨都酸了,竟還不小心劃了一道小口子。說罷將那瞧也瞧不出痕跡的食指遞到她嘴邊,一副很疼,要她給吹吹的模樣。
納蘭崢瞥一眼,順勢便是一口咬了下去,以為能叫他疼得嗷嗷叫,卻不想他竟一臉享受姿態,回味了半晌,十分神往地要她再來一口……
兩人鬧得滾作一團時,恰被衛洵的下屬攪和了,稱在半山腰無意尋見了猛獸的足印,看似或是頭黑熊,他們幾人辨別不明,請湛明珩過去瞧瞧。
黑熊冬季多窩在洞穴里頭輕易不出,如此天寒地凍的日子,活躍在外的除卻野狼一般不會有旁的猛獸,但山里頭的事誰說得好,湛明珩不敢掉以輕心,便隨他們走了,叫納蘭崢好生待在這處莫亂跑。
她點點頭應了,卻見他走遠后,那前來報信的下屬始終未有離去的意思,便奇怪問:“陳護衛可是有旁的事?”
陳晌川默了默,頷首朝她遞去一封信,神情凝重,甚至帶了幾分奇怪的肅穆。像是這信很重似的。
納蘭崢垂了眼去瞧。封皮與一般書信無異,未曾書寫來向,只一行字:納蘭小姐敬啓。
這字跡她不認得,看起來歪歪斜斜的,并不如何工整,似乎并非出自讀書人之手。稱呼她為“納蘭小姐”,又使了“敬啓”這般字眼,且刻意支開了湛明珩的……她心內不知何故緊張起來,接過后未拆先問:“誰寫的信?”
陳晌川頷首答:“納蘭小姐看了信便曉得了。”
納蘭崢忙將信拆開了來,首行便見:“納蘭小姐芳鑒:見字如面。您念及此信時,想來屬下已身在京城了。屬下一介粗人,書成此信著實不易,言語不當之處,尚訖諒宥。”
她執信的手一顫,似乎已知這信出自誰手。
“貴陽事發,屬下救碩王爺而不得,后輾轉托衛小伯爺與主子帶信,稱在外料理遺留事宜,暫不得歸山。實乃屬下不得已之妄言。違逆主命,萬死難辭其咎。”
“戰事紛亂,屬下明知您絕無可能放棄貴陽,仍頻頻勸您遠離,實則何嘗不是屬下欲意躲避征伐。屬下惜命,因此命須得留待最終,不敢輕易拋擲。”
“太子殿下早年賜屬下‘允’字為名,上‘以’下‘人’,是為用人不二。曾于黃金臺上與屬下言,世間能文會武者千萬,惟愿屬下別于他人,做主子的命。主子出世時腰腹存一處深紅胎記,屬下因此輔以藥物模仿刺下,歷經多年,足可以假亂真。此后年月,主子每添一道傷疤,屬下便照其樣添之,以備萬一。”
“如今此‘萬一’已至,屬下不得已先主子一步而行,此后天南海北陰陽兩隔,不得再盡忠職守,為此深感歉疚。主子不曾知曉此事前因后果,如若您竭力相瞞,或借以托詞,屬下感激不盡,定當來生再報。”
“寥寥數筆,不盡情誼。忍將死別作生離,以期他日重逢。來年今朝黃金臺,天地為敬,愿與共飲。湛允字。”
一行行看過,從初起的不安至確信,愈近末尾,納蘭崢的眼眶便愈發地潮熱,以至最終,她落下的淚大片大片地打濕了手中信紙,顫抖得幾近站立不穩。
她記起七年前臥云山行宮里,湛明珩曾誤解湛允,在昭盛帝跟前出言質疑,道他是潛伏在他身邊的細作。他為此從未多解釋一句,卻最終在今日,拿死證明了主子后來的這一番“用人不疑”。
她記起那男子沉默時堅毅的側臉,頷首時恭敬的神態,沙場對敵時一面沖鋒陷陣,一面謹小慎微,叫她矛盾難解。
她不曾想過,要徹徹底底讀懂此人,須得以這般慘烈的方式。
陳晌川礙于身份寬慰不得,只道:“納蘭小姐節哀順變,他是條漢子,衛伯爺已盡可能減輕他的痛苦了。”
她極緩極緩地點了點頭。湛允的身形的確與湛明珩十分相近,且因同是常年習武之人,筋骨肌膚也差不大多,只是面目與年紀卻不同。湛遠鄴是喪心病狂之人,絕不會因這尸首是皇長孫便留情面,定會暗中請仵作查驗。因而除卻毀去容貌外,還得碎裂關鍵處的骨頭,以求不得精準算計。
衛洵能夠在旁幫襯,總好過湛允獨自一人來做此事。
她尚且難以平復心境,忽聽陳晌川小聲道了一句:“納蘭小姐。”聽語氣似乎有些緊張。
她當即明白過來,一面將信匆忙疊起后藏進了袖子里,一面趕緊揩淚。
陳晌川向來人遠遠頷首行了個禮便退下了。
湛明珩瞧了這邊一眼,似乎是頓了一頓才走上前來,步至她跟前便伸手彈了一下她的腦門:“哭個什么,方才那姓陳的欺負你了?可要我去給他扒皮抽筋了?”
她搖搖頭,破涕為笑:“哪能呢,你走得太久了,我擔心你罷了。”
他似乎被氣笑:“我十二歲就能打虎了,便真來頭黑熊也不過三兩拳的事,你有什么好擔心的。”說罷一把摟過了她感慨道,“哎,纏我纏得這般緊,一刻都離不得,你可還是那傳言里萬馬千軍當前氣定神閑的巾幗太孫妃?”
納蘭崢剜他一眼:“你還不愿意了?那我換個人纏就是了。”
湛明珩笑一聲,換雙臂抱緊了她,眼光順著她的衣袖望進了那一層薄紙,沒再說話。
納蘭崢這一夜沒大睡得著,因怕惹湛明珩起疑,也不敢翻來覆去地折騰。卻奈何他敏銳至極,察覺她不成眠,竟罵她是否惦記上了旁的男子,她只得推說是天冷給凍得。他便摟了她睡,一下下拍撫她的背,哄毛頭嬰孩一般。
如此倒真睡了過去,卻睡了不多時復又醒轉,一眼瞧見身旁空蕩蕩的沒有人,她當即嚇了一跳,趕緊起身去尋。
哪知尚未出山洞,便透過那臨時搭就的藤草木門的縫隙望見了外頭的景象。
皓月當空,老樹下燃了一堆枯木,敞亮的火光里,她瞧見那人仰頭喝空了一壇酒,繼而拎起擱在腳邊的另一壺,三兩下啟開了封壇的頂花,手一側,將酒液鄭重而緩慢地盡數灑在了泥地里。
一面道:“老大不小的,也該娶妻了,記得找個美嬌娘,來日帶給我瞧瞧。我喊她一聲嫂嫂。”
他的語氣含笑,眼底卻是一片冰涼。
納蘭崢的眼眶霎時一熱,下意識摸了摸藏在袖子里,未有機會燒毀的信。他分明什么都知道了。他本就聰明,又太了解她,要瞞他什么,實在太難了。
她緊緊扒著手邊的藤條,知曉他此刻心內苦痛難言,或者不上前打攪更好一些。湛明珩卻未久留,做完這些便拿灰泥熄了火,轉身就往回走了。她回奔不及,因此被他逮了個正著。
面面相覷里,兩人誰也未對自個兒這番舉止作出解釋。
良久后,是納蘭崢先伸手抱緊了湛明珩,她說:“……我們要活下去。”
湛明珩緩緩眨了一次眼,一手攬緊了她,一手輕撫著她的鬢發道:“嗯,活下去。”
北風卷地,枯葉漫天,這一年冬當真太冷了。
她躲藏在他的懷中,卻將眼光投放得很遠很遠。這一刻,她好像不止瞧見了湛允,還瞧見了貴陽上萬將士的英魂。
那條路上荊棘滿布。他們在浴血奮戰。他們的刀鋒勢如破竹。
大穆的山河腐朽了,總得有人將它劈開來,叫那高高在上,視眾生如螻蟻的人看個清楚,這崢嶸歲月皎皎輿圖里,誰才是真正的操刀人。
……
湛明珩的“死訊”傳開不久,大穆的天就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