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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蘭崢與顧池生別過后便走了。照大穆禮俗,逢喪事人家,客不宜由正門出,幾名丫鬟就帶她走了偏門。
那偏門藏得深,拐七繞八方至,她對此路不大有印象了,就一步步跟著。原本倒也沒什么,卻是步出游廊恰見一角玄色氅衣自偏門檐柱拂過,似有人先她一步從此離開了。
氅衣像男式的,被風卷起時,隱約帶了股淡淡的熏香氣味。
她不免心生奇怪。她算個例外,可旁的來客便是要吊唁,也不該趕得如此快吧。因而走出偏門就往那巷子口望了一眼,卻只及瞧見烏墨色馬車疾馳而出,轉(zhuǎn)瞬消失無蹤。
她皺了皺鼻子,停下步子,復又回過身去,看了一眼門邊的木制檐柱。帶路的丫鬟瞧見她這眼色,忙頷首道:“納蘭小姐,這檐柱是楠木制的,雖時日久了,卻總有股幽香。”她說罷似覺自己多言了,腦袋復又低了些,埋首的神色幾分不安。
這丫鬟如何知曉她心內(nèi)疑問?或許她不過覺得檐柱好看,才回頭多瞧一眼罷了。
納蘭崢便順勢笑起來:“是了,楠木天然幽香,倒有股清淡的藥氣,叫人聞著十分舒心。不愧是閣老家的門面,簡中有細。”說罷便不再停頓,回身踏上了馬車。
待到馬車轆轆駛出街巷,她才叫綠松問外頭車夫,可有瞧見方才那男子面目。卻聽車夫答,對方斗篷連帽,未曾露出臉容。
她便再問身旁的岫玉:“你在宮中待了不少年頭,想必對熏香曉得多些,可知方才那股氣味是何物?”
岫玉回憶一下,說:“論制香,當是妤公主最在行,奴婢曉得不多,嗅著應是蟬蠶香。這種熏香在唐時曾稱‘瑞龍腦’,是外使來朝所獻貢品。從前倒名貴,只是如今卻算不得如何罕見,宮里頭的妃嬪們常用,太孫殿下那里也有。”
納蘭崢聞言點點頭沒有說話。既是從妃嬪到皇子皇孫都用的香,就沒什么特殊的了。
岫玉瞧見她這神色就說:“四小姐,您不必多想,如公儀閣老這般身份的人,與宮里人有所往來實屬正常。您若覺得蹊蹺,回頭奴婢與太孫殿下稟明便是了。”
她點點頭:“原本是沒什么的,只是方才那丫鬟的反應叫我覺得奇怪。不過這些事我不大懂,倘使你以為必要便與他講,沒必要就不打擾他了。臨近結(jié)業(yè),他在書院大約也忙。”
岫玉“哎”著應一聲,心道殿下連您一頓膳食吃了幾口都覺有必要回稟,那您心里頭奇怪的事,哪能不一五一十地說呢?還有這句稱殿下忙的,可謂體貼入微的話,她也一定要原封不動報回去。
方思及此,車夫忽地“吁”一聲勒停了馬車,回頭向里道:“四小姐,來了名錦衣衛(wèi)打扮的男子,攔下了咱們。”
納蘭崢一愣,便聽外頭有人中氣十足道:“屬下冒昧攔車,還請納蘭小姐見諒。實在是太孫殿下病得糊涂了,在那宮外別苑臥床不起。屬下心有不忍,這才來問您一句,可能隨屬下走一趟?便當行個善事,望一望殿下吧。”
納蘭崢:“……”
這話怎么聽怎么耳熟,可不正套用了顧池生前頭請她去公儀府時用的說辭嗎?這些平素端得嚴肅刻板的錦衣衛(wèi),到了湛明珩手底下干事,竟也這般油腔滑調(diào)了。
實則納蘭崢是曉得的,自打岫玉來府,湛明珩便對她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她對此始終未有發(fā)聲,只覺他心思不壞,若這般能叫他安心便由他去,總歸她也無甚秘密,且被松山寺那一遭害過后的確時常心有余悸,如此于她也好。
可他這回卻是過分了。
他那體格能輕易病了,還病得臥床不起?她信他才有鬼。
她當然不肯去,可那名錦衣衛(wèi)卻哭喪著臉說,倘使請不到她,他亦無顏回去復命,只好拔劍自刎了。
說罷真就拔劍橫在了脖子上。
納蘭崢哀嘆一聲,叫車夫換道了。她能怎么辦呢,她學過兵法的,這是個陽謀啊。
……
私苑建在城東,與云戎書院處的交兒胡同離得近,納蘭崢原本還道是座金碧輝煌堪比東宮的府邸,因而瞧見簡樸的雙扇宅門時險些以為來錯了地。
入內(nèi)才從細微處察出銀錢的痕跡。與北地一般門戶的建筑不同,此處有股江南園林的風味,廊橋水榭,奇花珍木,頗俱詩情畫意。掇山疊石嶙峋多姿,鏤雕花窗玲瓏細致。
納蘭崢這才信了,那一件件的大家手筆,果真是皇太孫的規(guī)制。敢情外頭低調(diào)的門面只是個幌子。
有婢子在前頭領路,她眼見越走越深,似是往臥房去了,就說:“這位姐姐,我既是來了,太孫殿下也不必費神‘臥床不起’了,勞煩您領我去堂屋,我在那里等他便是。”
那婢子卻只是說:“納蘭小姐,奴婢領的這路便是太孫殿下吩咐的,還請您多見諒。”
她不好為難下人,只得憋著口氣去了。
成罷,就看看他是如何的病入膏肓了!
推門入屋便嗅見一股十分濃郁的藥香,納蘭崢心內(nèi)哭笑不得,心道這戲做得夠足。越過幾盞屏風,走到湛明珩榻前一看更覺了不得。他似乎睡著了,眉頭微蹙,面色潮紅,當真一副染了風寒的模樣。
她嘆口氣,福身行禮:“見過太孫殿下。”卻見湛明珩沒有一絲一毫的反應。
她咬咬牙,回身與候在一旁的兩名婢子嚴肅道:“你二人是如何伺候的,殿下病成這副模樣,竟都無人洗個帕子來?”
湛明珩聞言將一只眼瞇開了一條縫,想去瞅她,卻見她似有所覺地回過頭來,只得復又閉上。
納蘭崢就盯著他的臉繼續(xù)說:“看這模樣,帕子是不管用的了,你二人去取些碎冰來,我親自‘照料’殿下。”
兩名婢子領命去了,片刻便將數(shù)個裹了碎冰的紗布包裝在木桶里頭提來了,又提醒她:“納蘭小姐,碎冰寒得很,您小心著手,捏了這頭的布條好些。”
她點點頭:“你們將殿下的被褥挪開些,完了就下去吧。”
兩人依言照做。
湛明珩的嘴角已經(jīng)忍不住彎起來了,憋都憋不住。
紗布包足足裝了一個木桶,納蘭崢拎了最上頭那個回身,一眼瞧見他嘴角笑意就在心內(nèi)冷哼一聲。笑話,她要對皇太孫用刑了,能叫那些婢子瞧著嗎?
屋內(nèi)和暖,她的狐裘已摘了,挽了袖子就將那紗布包敷到了湛明珩的腦門。完了又回身取過另一個,這下在塌前猶豫起來。
他倒沒太無賴,好歹端端正正穿了中衣,可如此情狀還是叫她有些下不了手的。
那頭湛明珩卻是等不住了。能不能快些了,他不怕冷,就是有點急。
納蘭崢瞧他神色便知他心思,心道怕是他又在嘲笑她膽小了,見狀便咬咬牙不再顧忌,將紗布包一個個往他身上丟。左不過擱幾個布包,她不碰著他就好了。
治風寒自然不是這么個法子,她不過想給他個教訓。可湛明珩當真能忍,眼見那紗布包都從肩頭堆到胸口了,他卻仍舊毫無所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