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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安跪下求情,婆子念著船上的恩,愿意擔待,擅自領著他進去。
院子兩邊有樹上融下來的雪水,青石路還算干凈,但上邊沒跪人。
家安心慌,加快步子,跪在正房外的臺磯上,揚聲道:“太太,小的家安,有事求見。今早五爺過來,到老爺跟前待了一會。不知道說了些什么,老爺大怒,要打死家禾。小的不明內里,不知道要怎么勸,想求太太過去看看。老爺正傷懷,大夫叮囑要靜養(yǎng),可不能氣壞了身子。”
里邊沒人出來,他磕一響頭,又喊:“小的冒撞,失禮擅闖,求太太責罰。”
翠珍從屋里出來,撇嘴道:“太太叫你先回去,她這就來。”
“是!”
大太太沒露面,家安沒法求個確信,只能快跑回去,硬著頭皮 “假傳圣旨”。
雀兒奉命去送蓮子湯,遠遠地聽見大老爺怒罵禾爺,回來就告訴了師傅。梅珍一聽就急了,轉頭找巧善商量。
大老爺溫文爾雅,少見發(fā)怒。家禾精明能干,幾乎不出錯。
必定是了不得的大事!
巧善不安,丟下活計跑去閑野居附近的夾道上等著。
去祠堂取杖棍的是家歲,遠遠地朝她搖頭,臉色十分難看。
壞了!
真是要命的大事。
巧善是外來人,她能依靠的,只有大太太,因此板子剛開打,她就到了這院里。
大太太摸著手里的戒指,望向遠處的窗,面色灰白,悵然道:“原來過去這么久了……鴻音
三太太,居士,死那天送了戒指給巧善。
還說了什么?”
鴻音是誰?
巧善沒有問出口,她很快便想到了答案,強壓悲愴,認真答:“居士說她想問一句:這里埋不住的魂,還要有多少?我不知道這話是什么意思,居士不肯說,叫我務必記住:萬一有事,就把這個送來。太太,您發(fā)發(fā)慈悲,救救家禾吧。他吃了很多苦才走到今日,人總有疏忽的時候,他全心全意為老爺著想,出了錯,是該罰,但罪不至死啊。”
這些話,方才就說過。得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她三魂丟了倆,腦子滾燙,怎么都冷靜不下來。
大太太起身,將戒指丟在香爐旁,不再看第二眼。
不管用嗎?
巧善心碎,又跪下了。
其實她還有話要說:在八珍房做活這陣,明少爺房里的飯食,她都看在眼里。從前一次都不要的如意節(jié)節(jié)高
筍,明少爺身體不好,脾虛濕困,不宜吃筍。
和拌石花菜,如今常吃。蕓姑娘在這里借住的時候,最愛這兩道。年前她來這院子里做活,看到廊下掛的全是八仙走馬燈,當時就想起了這位周家小姐,因為艷紅曾念叨過:蕓姑娘不愛花燈宮燈,獨愛這一種。
女大十八變,滿月臉瘦成了鵝子臉,秋月眉描成了遠山眉,涂了口脂,唇也變了,模樣不太像從前,但芯子沒變。因為明少爺鐘情蕓姑娘,這個罪臣之后離開幾年,搖身一變,成了劉判官家的四小姐,嫁了回來。
他給的冊子上有寫:知道太多,是好事,也是壞事。沒有十成的把握,不要拿著把柄去要挾地位比你高的人,那是自尋死路。
大太太冒險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是出自一片慈母心。巧善的良心不許她拿這個發(fā)現(xiàn)來要挾大太太,他的教導也在提醒她:不要莽莽撞撞去做撩虎須的蠢事。
她知道他們夫妻才和好,不該再起爭執(zhí),可她沒有別的人可以求了,只能過來為難。她相信大太太是個疾惡好善的人,不會坐視不理,于是一遍又一遍地哀求。
說話間,門外多了個家安。大太太聽到那個五字,身形一晃,扶著多寶閣,又問她一次:“你在三太太那看見了什么不尋常的事?”
巧善搖頭。
大太太厲聲追問:“五少爺去找過你?趙家禾又看見了什么?還有誰知道這些事?”
那些懷疑無憑無據(jù),不能說,說了死得更快!
事關趙家的名聲,不容有失!大太太見她避而不答,又意有所指地說:“別人都沒來,只有你來了!”
這話里還藏著別的話,不能再耽擱了。巧善再搖頭,飛快地答:“入府那年,我什么都不懂,老爺叫我過去問話,我怕得不得了,是他可憐我,幫著我。我一直記在心里,可惜無處回報。今年……去年在船上又多虧他照應,我見他會辦事,厚顏賴上去,認了義兄。我笨頭笨腦,這輩子都不會有出息,只有這一回能為他做點什么。太太,您行行好……”
“起來吧。”太太長嘆,冷聲說,“這樣的事,你來摻和什么?念在你年紀小不懂事,這就罷了,早些回去,不要在這里擾人清靜。方才這些話,不要跟任何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