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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氣色如常,不像有事,先將柳條編成的簍塞進來,推到她腳下,跟著翻身進來,一面收線,一面催:“會殺魚吧?趁它還有一口氣,早點下手!”
“會!”
簍子不夠長,魚尾露在外邊,扇子似的,八九斤該是有的,怪不得簍子被壓得不成形。
她匆忙沖了熱茶遞過去,再回來收拾它,順口問一句:“你從哪弄來的?”
“釣的。沒有那黃肚皮,湊合吃吧。”
拿刀的手愣在半空,她扭頭,驚訝道:“這是替我弄來的?”
她以為這又是為討好老爺花的心思呢。
他蹭蹭鼻子,故意說:“道家崇鯉,太太養了一池子,著人精心伺候,條條肥美。早就惦記上了,本想弄條赤鯉來嘗嘗,奈何天冷,魚兒懶惰……”
那都是寶貝呀!
她先是心慌,但轉念一想:外邊天寒地凍,黑燈瞎火,上夜的人慣會躲懶,起更的時候才出來轉悠。他又是個謹慎心細的人,斷不會被人抓住把柄,吃了就吃了吧。這是他的心意,她怎么好在這時候說些冷心腸的話?
她笑著接話:“她們說那些魚嘴饞,喂多少吃多少,才剛吃飽,這邊一撒食,它們聞著味,又來吃了,唯恐少吃了一口。”
“嗯。人也好不到哪去。”
她抿嘴笑,他不笑,但臉上的譏諷少了些。
黃肚里的孩子,七八歲就能利索殺魚,她不僅會,還很會。
他安心留在灶邊,等烤去了身上的寒氣,撣撣衣衫,走過去幫忙。她剖好魚,剁成四大塊,挨個拎起,他舀了水,從上往下沖。
接水的盆里躺著大笊籬,笊籬里邊鋪了幾張黃紙,水滲下去,魚鱗血沫都留在紙上,包起來扔進灶里燒了,毀尸滅跡。
他夸了一句,端了盆里的水,倒進屋外的排水溝,又舀半桶水沖刷,回來將靠近柴房的那扇窗開了,讓氣味往沒人的那邊散。
炸魚的香氣勾人,等油燒熱的空當,她用炭盆點上除蟲驅瘟的干松枝,用這味來遮蓋那味,倒也有用。
黃肚里山高路遠是謊,年下來給她送炸鯉魚,是接前謊的后謊。只炸不煮,帶著方便又不容易壞,眼下不用趕路,不用敷衍,可以好好地烹煮。
炸蘿卜丸,紅燒鯉魚,再來一碗雞蛋面片湯。
不餓也想吃。
她捧著碗,眼含熱淚,嘴角卻在笑。
“這算不算我倆提早過年?”
他早已開動,含糊答:“算,快吃,冷了發腥。”
“嗯。”
一池的魚,多一條少一條不算什么,這事就爛在兩人肚里。
本地二十四祭灶,少不了糖瓜,這是費力費工的活,老師傅們都去甘旨房幫忙拉糖。
巧善蹲在溝邊刨豬皮,這也要拿去供奉給神仙菩薩,得細細致致。艷紅和燕珍在門口揀蓮米,燕珍消息靈通,正說著在姐姐那得來的秘聞:“那人有些怪癖,很不合群,都說他專走那歪門邪道,鬧到那邊烏煙瘴氣。太太煩他,要打出去,老爺聽不進勸,非要縱著……”
巧善實在聽不下去了,高聲道:“抓緊干活吧,嬸子要回來了!”
這口氣,很像是指教。
燕珍不悅,瞪她。
巧善抱著盆往里走,經過她時,緩下來告誡:“各房的事各房管,老爺太太是主子,這些話怎么好往外傳?我們是不會說出去的,可這里人來人往,保不住隔墻有耳,叫人知道我們背地里嚼舌,恐怕……”
燕珍露出悻悻之色,撇嘴道:“是你聽岔了吧?什么老爺太太的,我們說的是臘八聽的戲。你沒去,不知道這里邊唱了什么,可不要隨便誣賴人。”
她轉頭盯著艷紅,眼帶威脅。艷紅含糊應了。
巧善不想多糾纏,順著她的話說:“那是我誤會了,對不住兩位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