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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
又是一次翻身,不到半個時辰,她足足輾轉十多次,仿佛身下有蟲子。
他看見她逶迤在枕邊的烏發, 因為保養得好,映照在皎潔月光下, 好似銀色的河流蜿蜒。
“裴寂, 你睡了嗎……”
輾轉許久后,像是再也忍不住,細微的、像是蟲子在叫的聲音遲疑地自軟榻那邊傳來。
裴寂無聲嘆了口氣。
她這樣, 他怎么可能睡得著?
“……沒有。”他沉默一瞬,道。
“我也沒有。”許是見他沒睡, 少女也不再壓著聲, 理直氣壯地抱怨起來:“這軟榻睡起來好不舒服, 太硬了。”
裴寂:“……”她跟他說這個有什么用?
難道她還想上他的床?
讓她進門已是逾距, 他現在想來仍覺后悔, 她別想再要求更多了。
無動于衷地閉上眼,那邊的少女卻又一次開口, 根本不知委婉為何物:“裴寂, 我們能不能換個地方睡啊?”
話一說完, 少女立馬感到些許不好意思,又小聲自言自語道:“哎,也不行,你受傷了,我怎么能搶你的床……”
裴寂:“……”
他記得兩人剛見面那會,她可是還想搶他這個瘸子的輪椅來著。
少女雖然打消了搶他床的念頭,但之后再次陷入輾轉難眠的境地。
裴寂聽著她翻身的動靜,都能感覺到她有多不舒服。
也對,安玖是身嬌體貴的大小姐,睡個軟榻的確委屈了她。
之前在路上的時候,有次他們露宿野外,晚上睡在搭好的帳篷里,裴寂當時準備不充分,床褥子有些粗糙,大小姐一整晚都沒睡好,第二天起來小臉上掛著明晃晃的黑眼圈。
偏偏她又是那種自己不舒服便也要折騰得別人不舒服的人。
第二天一整天,裴寂都被她指使著干著干那,飽受摧殘。
此刻回想起來,他心下又有些不得安寧。
如果不給她睡床,或許她一整夜也不會睡,明日眼下又要青黑一片。
安玖皮膚白皙細嫩,因此每當留下點痕跡時,便十分明顯。
裴寂對此深有體會。
他忽然無法再沉默下去了。
“安小姐,若不介意的話,你便過來吧,我們可以換一換。”
一片寂靜的黑暗中,突然響起一道溫雅的男聲。
安玖愣了好一陣,才反應過來裴寂是在跟她說話。那一瞬間,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裴寂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他可是個貨真價實的傷號,還是書里多智近妖的大反派。這么卑微地給她讓床是怎么回事?
搞得好像她有多難伺候似的。
安玖糾結了好半晌,才忍痛拒絕道:“不用了……我怎么好意思呢。”
雖然她的確睡不著就是了。
不過并不是因為軟榻不舒服,安玖再怎么嬌貴,也不至于真成了豌豆公主。
之所以睡不著,是因為她一閉眼,眼前便無法控制地閃現白天見到的那些慘烈畫面。
生活在文明時代的安玖,真沒怎么見過死人,還是那種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血濺三升兇殘無比的殺人現場,即便安玖心性堅定,不容易被外物影響,也仍然克制不住身體的應激反應。
想來不管穿越的是誰,見到今天那場面,都不可能冷靜得下來。
傍晚時去金蛇鎮上,安玖看見街頭巷尾都是熱切議論這件事的人,有人表情沉痛,有人興奮莫名,有人哀嘆惋惜,唯獨沒有人懼怕。
這個時代,每一個步入江湖的人做好了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準備。
沒人怕死,所以他們也不怕殺人。
這就是江湖中人的觀念。
安玖從未有一刻比現在更深地認識到,她與這個世界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她不屬于這里。
頭腦中思緒一時紛亂,直到裴寂的話語聲將她喚醒:“安小姐不必顧慮,在下行走江湖,受傷乃是常事,并不在意這些,睡在哪里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