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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不經意瞥過他身后的書架,偶見《東觀漢記》一書。她眼前一亮,指向那卷書道:“殿下, 那本書能否借我一觀?”
李致頓筆覷她一眼, 便將注意力放回畫卷上,繼續行筆描摹, 滿不在乎道:“可以。”
她郁悶起身, 邊往書架走邊嘀咕:“唉, 蜜語甜言轉頭忘,癡心女子薄情郎。這才來廣陵幾月,我竟得不到半分上心。”
任憑她有意無意譏諷, 李致全不在意, 一門心思撲在他那張破畫上, 一個眼神都不屑于分給她。鄭妤忿忿不平踢一腳書架底部,踮起腳尖去夠高處的書。
奈何想看的那本書歸置在最高一層,她幾次三番跳起來都夠不著。鄭妤回頭, 盯著他的背影撇嘴, 眼見他無動于衷, 于是轉回去繼續嘗試。
好不容易將那卷書挪出一半, 方才不搭理他那人悄無聲息站在她身后, 不費吹灰之力取下那本書。
“于你而言,請人幫忙是難以啟齒的事?”
他刻意強調“難以啟齒”四個字, 鄭妤便猜到自己私下做的那些事,他全知道了。
上月,即搬來廣陵的第三月,終日無所事事的鄭妤,腦子一熱,突發奇想辦個學堂。
產生這想法的契機,則是她在市集上,見到許多六七歲女娃娃,小小年紀便幫著家里照顧生計。
稱量、挑菜、殺魚……無所不能,鄭妤大為贊嘆,上前跟女娃娃閑話幾句,才知她們辛苦勞作,皆為供給兄弟上學堂。
此情此景,使她驀然憶起,多年之前,在丹陽市集,她問孟幺那句話:那你認為,她說得對嗎?
讀書是兄弟要做的事,對嗎?
可惜時隔多年,她未等來孟幺的答復,而自己亦淡忘此事。
回府后,鄭妤即刻喚來解霜,清點手上現有銀錢,賃下城北一處破宅子,加以修繕改造,造出像模像樣的學堂。
“小姐,咱真分文不取嗎?”解霜瞅著剩余不多的銀錢,愁眉苦臉。
她篤定答道:“各家各戶本就無力送女兒上學堂,若我們再收取學費,恐怕一個學生都招不到。”
始料未及,情況比她預想的更為糟糕。即使她分文不取,學堂仍招不到學生。鄙夫目光短淺,以家中雜務無人看顧為由,拒絕將女兒送進學堂。
“女娃遲早要嫁到別人家去生兒育女,讀書有什么用?趁她還在家這幾年,不得讓她多為家里出點力?”農戶渾然不顧女兒渴盼的目光,理直氣壯回絕。
“送兒子去讀書,他有機會考取功名,花點錢我們也愿意。送女兒讀書……”婦人尷尬笑一笑,沒繼續說。
另一戶人家唯唯諾諾道:“我兒子想讀書,但我們家窮,你看我們能不能把兒子送你們學堂去?”
歷代積弊,非一時半刻得以破除。若想邁出至關重要一步,則需讓鄙薄之人有利可圖。
鄭妤選擇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倒貼給錢。
愚民囿于己見,跟他們講道理講不通。碰上他們,委實屬于秀才遇到兵,任憑秀才舌燦蓮花,耐心跟他們權衡利弊,他們毫無動容。
白花花的銀子像流水一樣散去,換蒼梧學堂學子滿座。
“王妃娘娘放心,我們一定把阿囡送去。”農戶樂呵呵接過錢袋,摸出一錠白銀咬一口,嘴巴幾乎咧到耳后根去。
鄭妤撫摸女孩丫髻,女孩眼里噙著淚,抱住她哽聲道:“多謝阿姊。”
送完最后一戶人家,鄭妤掏出手帕拭汗,抬頭望向萬里晴空,笑了。
解霜清點剩下的銀錢,叫苦連天:“小姐,我們快沒有錢了……”
學堂建起來了,學生招來了,然而學堂運營仍需一筆不小的費用。
李致聽完她說出窘境,啼笑皆非:“為了點碎銀子,你一連幾日對我欲言又止?鄭燕燕,我說的話,你是半點聽不進去。”
“五斗米可難倒士大夫,何況我這小女子。誰跟人借錢不得先斟酌措辭,跟親近之人更不能伸手就要,那豈非讓你看輕我。”
“你我夫妻本為一體,我看輕你無異于貶損自己。”李致言罷,單手抱起她放在案上,旋即將書遞給她,他自己則繼續作畫。
鄭妤側目一瞟,丹青美人圖上雖未點出眉眼,但畫中人的姿態、所處的環境,可不正是方才她倚窗回眸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