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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丹陽百姓日子過得好,這不名號都打到宣京去了。陛下派人來視察, 欽差明日便到, 他今夜有的忙。”她獨坐樹下糊燈籠,動作十分生澀。老媼邊收錢邊跟她嘮, 時不時出言指點。
“是啊, 自從溫大人上任, 我們的日子是越來越好了。”老媼感慨,“不止我們丹陽,各個地方都一樣, 多虧那位攝政王提的什么謠什么付, 我們這幾年兜里都有錢了。”
咚——鄭妤一個手滑, 剛拿起的蠟燭掉落在地。她彎腰去撿,低聲附和:“是啊,多虧了他。”
輕徭薄賦, 那是前人的智慧, 他因地制宜, 在宣朝內(nèi)推行效果極佳。
“我侄子前兩天從宣京運貨回來, 聽說攝政王要娶妻了。好像是個……什么郡主, 就半個月前剛進宣京城那個。”老媼嘮嘮叨叨分享奇聞異事。
蠟燭出奇的滑,剛拿起, 又掉下去了。她抓牢撿起,裝進剛糊好的燈籠。
“夫人喜歡貓啊?”老媼靠耳朵形狀和胡子,勉強認出那是貓,“我還以為你喜歡兔。來,我給您裝上燈桿。”
鄭妤推辭:“不勞煩,這太丑了,我都不好意思提出去……”
奶貓燈被鄭妤留在角落,老媼拿起來,想著把它拆解,回收材料。
忽有一人,放下一錠銀子,拿起燈桿道:“老人家,這盞燈掛上,賣給我。”
和風(fēng)挽珠翠,華燈映嬌靨,素裳綴素玉,故人化故妝。枝繁葉茂孤寂伶仃的樹,驟然開出一樹燈花。
她爬上陡坡,往烏漆麻黑的窄巷里鉆。身后一人,遙望著離他越來越遠的背影,情不自禁握緊拳頭。
煙火倏然綻放,鄭妤聞聲回首看焰火,卻被更為璀璨絢爛的盛景吸引眼球。
那位埋在記憶深處的人,負手立于于燈火通明處,癡癡凝望著她。
華燈順坡而下,一路亮到李致眼前。柔和燈光斜照,為他的臉減去幾分鋒利,增添不少溫柔。連帶著他的眼神,都似在看情人那般,溫柔至極,深情無比。
兩人遙遙相望,回憶紛至沓來,如決堤洪水,沖毀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屏障。晚風(fēng)入目催淚,察覺眼角微涼,鄭妤不得不承認,李殊延這個名字,從未游離過她的心。
它只是被藏進深處,別人無法發(fā)現(xiàn),她亦不曾發(fā)覺。而一旦此人出現(xiàn),那顆種子如逢春時,自然而然破土而出,一發(fā)不可收拾長成參天大樹。
時移世易,曾經(jīng)鄭妤仰望的燕王殿下,正被她俯瞰。曾經(jīng)她追逐的背影,此刻像影子一般尾隨著她。
朱顏未改,風(fēng)華依舊。但李致清楚,他們之間,已然物是人非。止步于此罷,是他推開她,何以先言后悔。
李致轉(zhuǎn)身欲走,又一枚光點在夜空中炸開,響聲震耳欲聾。哪怕人間喧嘩,哪怕鬧市嘈雜,他依然聽見她顫聲輕喚他的名字。
“李殊延。”念出這久違的三個字,鄭妤的心猛然抽搐一下。她恍如夢中,怔怔瞧著李致一步一步走近。
剩一步之遙,他步履不停,她惶恐后退。僅兩尺之距,他落寞駐足,她五味雜陳。
鄭妤屈膝行禮:“拜見……”
李致扶起她雙手,道:“微服出訪,不必多禮。”
手指相貼之處似被螞蟻咬了一下,酸癢酥麻。她避嫌躲開,空余李致的手,孤零零懸在半空中。
周圍人聲鼎沸,只他們這一處,好似與世隔絕般,處在無休無止的沉默中。
鄭妤沒話找話:“李公子來看燈?”
“只是路過。”李致順她的視線,望向光影流動的鵲橋,“想看燈?”
“不……不想。”
鄭妤垂首低眉,兩手握在一起抓撓,不知往哪放。李致反復(fù)摩挲指節(jié),虎口舊疤又癢又麻。
相對無言,相見爭如不見時。鄭妤低嘆道別,李致不自覺邁半步,卻無可言說。
鄭妤停步站定,仰天長嘆,強顏歡笑回頭問,“李公子想坐船嗎?”
“不……不是不可以。”
湖畔舞坊,舞姬身姿曼妙,扭著纖細腰肢,提燈飛舞。舞步翩躚,華美裙裾隨長腿旋轉(zhuǎn)迎風(fēng)招展。歌女懷抱琵琶展喉高歌,如泣如訴,哀婉纏綿。
船上游人放聲大笑,更有放浪者對樓上美人揮手唱詩。江南碧玉被逗得咯咯直笑,成群結(jié)隊?wèi){欄招手,手絹漫天飛揚。
一方粉色的絲帕飄落腳邊,鴛鴦戲水的圖案極其香艷露骨,鄭妤感到臉頰滾燙,忙移開眼望向遠處。
清涼夜風(fēng)迎面吹來,額角汗珠順側(cè)臉滑落,懸掛在下巴處。風(fēng)一吹,碩大汗珠滴落,她把手探進袖中找帕子,不想李致已撿起那粉色絲帕遞到她眼前。
看他這坦蕩的模樣,想必不知那圖案寓意。或許在他眼里,不過是兩只極其普通的鴨子。
不接反倒顯得她心中有鬼,想入非非。鄭妤接過,揉成一團握在掌中,轉(zhuǎn)過身直接用袖子擦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