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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來,李恒今年已二十七歲,難道還未婚娶?
李蕙證實她的猜測:“小六熱衷結(jié)交名士,醉心舞文弄墨,這么多年身邊連個知冷熱的人也沒有。本宮這個做姐姐的,纏綿病榻,終年縮在這屋里,對他關(guān)心甚少,便想著給他覓一位賢妻。你可愿意去南陵?”
鄭妤惶恐跪下叩首:“公主恩賜,民女不勝感激。定王殿下乃淑質(zhì)英才,而民女無才無德,實不敢高攀?!?
“唉,這孩子……起來吧。”李蕙扒著枕頭輕咳,“小六不如小七,是本宮考慮有失妥當(dāng),你不愿,本宮自不會強人所難?!?
這話耐人尋味??此普f李恒不如李致,實則暗諷她眼光高。無論李蕙是否有這意思,鄭妤已往這個層面想。
她焦急想對策,急中生智搬出溫昀來:“辜負(fù)公主一番美意,民女罪該萬死。實不相瞞,民女與新上任的溫太守兩情相悅,已私自定下終身,望公主恕罪。”
話說到這份上,李蕙果真打消念頭,再不提姻緣一句。她問了些關(guān)于何絡(luò)在宣京的事,不多時便打發(fā)她離開。
侍女送來第二碗湯藥,鄭妤瞧見一顆珍珠滾出來,急呼提醒:“當(dāng)心!”
熱氣蒸騰的藥汁迎面潑來,她驚慌轉(zhuǎn)身護住李蕙,滾燙的藥液盡落在她背后,藥碗一并擊中蝴蝶骨。她咬牙倒吸一口涼氣,眼淚噴涌而出。
“快請醫(yī)官來!”李蕙喊完這一聲,一口氣沒順過來,當(dāng)場昏倒。
駙馬聞風(fēng)而來主持大局。燙傷處理過后,鄭妤問起李蕙情況,見一眾醫(yī)官守在門口,駙馬來回踱步,看這架勢,吉兇未卜。她唯恐自己添亂,跟侍女打過招呼,便先行離去。
溫家舊宅,鄭妤推開門,和樂融融。溫母在廊下?lián)癫?,溫昀在廚房炒菜,曹嫻蹲在井邊洗碗。
人間煙火氣,最是暖人心。鄭妤呆呆站在門口,看了許久,不忍打破這溫馨一幕。家于她而言,是模糊的,混沌的,她完全不知,有家是什么感覺。
“阿妤來了,過來坐?!睖啬缸钕劝l(fā)現(xiàn)她。聽到聲音,溫昀第一時間轉(zhuǎn)頭看,竟連鍋里燒著的菜都不管了,傻站著對她笑。
他看出端倪,憂心忡忡問:“手怎么紅了?”鄭妤將經(jīng)過一五一十告知,三人俱是一驚。溫昀從院子里折回一段蘆薈,牽起她燙傷那只手。
鄭妤羞赧抽離,忸怩不安:“公主府的醫(yī)官給我上過藥了,你先去燒菜?!?
“我不放心,阿嫻,你帶阿妤回屋。”傷在背部,他不便處理,委托曹嫻幫忙。鄭妤正好想問問曹嫻經(jīng)歷,遂不再推辭,起身隨曹嫻進屋。
溫宅破敗,分給曹嫻的臥房亦簡陋。家具稀少,雜物零零散散堆放,十分荒蕪。
“曹姑娘在這住得可還習(xí)慣?”
曹嫻找來兩張板凳讓她坐下,訕笑道:“之前我家跟姑姑家差不多,有什么不習(xí)慣的。”
“我聽溫寒花說,你之前嫁去廬江……”
“不是嫁?!辈軏辜m正,“他沒娶我。我跟他去廬江后,他讓我住在別莊,每次我問他婚期,他都找借口搪塞?!?
鄭妤不解:“那你為何……”
“為何不走是吧?鄭姑娘,您這樣的金枝玉葉,怎會懂我們這些農(nóng)家女的不容易。況且我爹被狐貍精勾了魂,早不記得我是他女兒,任由繼母折磨我。你吃過餿飯嗎?你住過柴房嗎?”曹嫻苦澀低笑,“王濟雖然不想娶我,但他在生活上從未虧待過我,當(dāng)外室就當(dāng)外室吧,我要過好日子?!?
擦完蘆薈膠,背部灼痛感有所緩解。鄭妤攏起衣裳穿好,回頭問她后續(xù)。
“后來啊……他玩膩了,就想把我賣給阮先生做妾。那阮先生是廬江郡守的兒子,姬妾成群,殘暴至極,酷愛虐殺女子取樂。”曹嫻說到此處,突然掩面哭泣,“我真的喜歡王濟,可他竟然……對我這樣絕情。”
戳到人傷處,鄭妤心生愧疚,抱了抱曹嫻。曹嫻一直哭,她一邊溫聲細(xì)語安慰,一邊追憶舊事。
癡情女子薄情郎,歷來如此。她的經(jīng)歷雖不比曹嫻凄慘,但每個人的絕望各不相同,無法用統(tǒng)一標(biāo)準(zhǔn)衡量輕重。
兩人在屋里待了好半天,直到溫昀喊吃飯,才一起出去。
“娘,你別提這些,她……”溫昀看過來,話音戛然而止。他挽袖給溫母夾菜,無厘頭道:“孩兒心中有數(shù)?!?
問他們在聊什么,溫昀支支吾吾敷衍,囫圇翻篇。
昭武元年冬,湖面薄冰漂浮,天地白茫茫。丹陽水網(wǎng)密布,空氣潮濕,冬季似乎比宣京更冷。
鄭妤傍窗而坐,捂緊簡易手爐,極目遠(yuǎn)眺。漂泊孤舟,停在丹陽近八個月,是走是留,她拿不定主意。
長期留在某個地方,人會不由自主產(chǎn)生眷戀。一如這間歸留客棧,本是過客落腳處,迎來送往,可她日復(fù)一日住在這,莫名對這個地方,存有依戀感。
走,下一站往哪去?留……這一留,也許就永遠(yuǎn)留在這了。溫母幾次三番撮合她跟溫昀,溫昀亦紅著臉問過幾次她的意思。
他對她無微不至,有求必應(yīng),恨不能把世間最好的東西都尋來送給她……說不感動,那是假的。
鄭妤捫心自問,溫昀給的關(guān)心與感動,能抵消她對他的戀慕與牽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