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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子還敢來？給我滾，我不想看見你，寧寧也不想看見你，快滾！”

婆婆罵得氣喘吁吁，臉都漲紅了，被魯浩好一頓安撫才進屋去。

小賣部今天似乎不打算再營業(yè)，鐵門“哐”地關(guān)上，魯浩沿著路往西邊去，只留下隋懿一個人呆立在門口。

曾經(jīng)對他慈祥和藹的婆婆突然換了一副面孔，可被當(dāng)眾潑水的難堪程度，遠不及探尋到這舉動背后的含義時，心中再度襲來的鈍痛。

旁觀者尚且如此，那寧瀾本人該有多痛啊。

他還幻想著寧瀾能忘掉痛苦，只記得幸福愉快的部分。可寧瀾千方百計地躲著他，不想見他，就是因為忘不了。

最痛苦的莫過于回憶，而所有關(guān)于疼痛的殘忍回憶，大部分都是他一筆一畫親手刻在寧瀾身上的。

誰都怪不得，只能怪他自己。

“喂，小伙子，看這邊！喂——”

隋懿沉浸在茫然失意中，忽然聽到有人在喊他。

他直起僵硬的脖頸，抬頭望去，小賣部右手邊是一間北方城鄉(xiāng)邊緣常出現(xiàn)的澡堂，夏天澡堂一般不開門營業(yè)，所以燈箱招牌都沒打光。

叫他的正是站在那兒的一名中年婦女。

幾分鐘后，隋懿坐在那位自稱姓姜的中年女人店鋪里，一個目測是她女兒的姑娘紅著臉給他拿了瓶礦泉水，然后坐到桌對面捧著本書靜悄悄地看，時不時抬頭偷瞄他一眼。

姜嬸從柜臺里給他拿了塊毛巾擦臉，說：“下午就看見你站在門口了，打一圈麻將出來你還在，可憐見的。”

隋懿道了謝，接過那條新毛巾，悶不吭聲地把脖子和臉上的水擦干凈。

姜嬸坐到他旁邊的凳子上，眼珠滴溜轉(zhuǎn)，八卦地打聽：“你是張家婆婆的什么人啊？”說著又上下打量隋懿一番，猜測道，“是不是她那個養(yǎng)子的兒子啊？嘖，上次見你還被抱在手上，現(xiàn)在都這么大啦！”

隋懿說不是，順便問了一嘴“養(yǎng)子”的事，姜嬸大概一個人在家悶久了，好不容易逮著個能說話的，當(dāng)即打開話匣子，開始滔滔不絕地講故事。

原來張婆婆并不是個孤寡老太。她二十多歲時在鎮(zhèn)上的紡織廠工作，有次下夜班回來的路上，撿到一個哇哇大哭的男嬰，那時候通訊不發(fā)達，挨家挨戶敲門問了一遍，警察局也跑了好幾趟，都沒找到男嬰的家人，張婆婆養(yǎng)了他幾天，漸漸產(chǎn)生，便把孩子收養(yǎng)下來。那些年為了照顧孩子，她拼命工作，連婚都沒結(jié)，好在那孩子出息，上學(xué)時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后來更是拿著獎學(xué)金考上知名高等學(xué)府，一千響的鞭炮成車地送來，足足在泉西街上響了一整天。

“那會兒泉西還是個偏僻的鄉(xiāng)下小鎮(zhèn)，那可真是全鎮(zhèn)都跟著揚眉吐氣的大喜事啊！”說到這里，姜嬸臉上的笑容漸漸散去，意味著故事迎來轉(zhuǎn)折，“大伙兒都以為張婆婆的苦日子到頭了，哪知道張家小子的親生爹媽突然找上門，要讓孩子認(rèn)祖歸宗。親爹媽家姓孫，據(jù)說生下孩子時被醫(yī)院判定先天不足，活不過二十歲，孫家那時還沒發(fā)跡，就咬牙把孩子扔了。二十多年后發(fā)家了，富裕了，又想起這么個孩子，到泉西街上一打聽，知道孩子不僅好好活著，而且特有出息，當(dāng)然立馬上趕著要回來。

“那小子也是沒良心，看到親爹媽家有錢有勢，拋下養(yǎng)母，轉(zhuǎn)臉就改了名，回到孫家，不久就結(jié)了婚。結(jié)婚之后倒是抱著孩子來看過張婆婆一次，十幾二十年前，記不清了，張婆婆門都沒給進，也是一盆水給人轟了出去。”

姜嬸說完，深深嘆了口氣：“有些人吶，光長了顆人的心，不知道怎么能這么薄情寡義。”

隋懿陷入沉思，心想難怪張婆婆對他敵意這么大，大概是把他當(dāng)成搶她寶貝兒子的壞人了。

轉(zhuǎn)念一想其實也沒錯，他確實是在寧瀾最需要照顧時把他丟下，見他現(xiàn)在好好地活著，又想把他要回來的壞人。

次日清晨，小賣部正常開門營業(yè)。

張婆婆起了個大早，搬了張凳子，門神似的坐在門口。她眼神不好，三米開外人畜不分，但凡有腳步聲靠近，就梗著脖子盯人家猛瞧，活像個張開翅膀保護小雞仔的老母雞。

小雞仔寧瀾看不下去，三番五次地勸她回房休息，白天日頭曬，這么坐下去非得中暑不可。過了一陣，魯冰華從路西頭晃蕩晃蕩地過來混早飯吃，吃完拍著胸脯保證會看好寧寧哥，張婆婆才讓寧瀾扶著回房小憩。

魯冰華把門口的小凳子搬到柜臺后面，壓低聲音問：“聽我哥說，有人來找你啦？”

寧瀾往咖啡機里裝咖啡豆，沒理他。

“是你家親戚嘛？爸爸？媽媽？還是哥哥姐姐啊？為什么不早些來啊？婆婆打他了嗎？哎呀你快講給我聽聽！”

魯浩顯然沒有把具體情況透露給魯冰華，寧瀾覺得能在魯家弟弟的機關(guān)槍轟炸下守口如瓶，著實是件十分不容易的事。

于是上午魯浩發(fā)來消息提醒他吃過飯才能吃藥時，寧瀾打了個“嗯”字后，加了一句“你也好好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