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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醫院的病床上,他的媽媽又一次瀕臨死亡。她在他十六歲那一年去世,啊,對了,他當時也在那兒。那時的他還是一個身材高大、有些笨拙的十六歲少年,奶油咖啡色的皮膚上長滿粉刺。他坐在她床邊,不肯看她,埋頭讀著一本厚厚的簡裝本。影子不知道那到底是本什么書,所以他繞過醫院病床,想走近一點看清楚。他站在床和椅子之間,目光從她身上移到他。那個大孩子彎腰駝背地坐在椅子里,鼻子幾乎快貼在那本的書頁上,努力想從媽媽就要死掉的事實中,逃避到倫敦的閃電戰。可惜那本虛構的并不能帶給他真正的逃避。
媽媽的眼睛安詳地閉著,但那只是注射了嗎啡鎮定劑后的效果。醫生們本來以為這次只是她體內的鐮狀紅細胞出現的又一次危機,只是又一次痛苦,只要耐心忍受就行。他們后來才發現,她患的其實是淋巴癌,可惜那時已經太晚了。她的皮膚成了灰黃色,盡管她只有三十出頭,卻顯得老得多。
影子真想搖晃他自己,那個一度是他的笨蛋男孩,叫他過去握住她的手,和她說說話,在她悄然逝去前,做些什么。他知道她就要死了,可惜他無法觸到他自己,他仍在繼續看書。就這樣,就在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一本厚書的時候,媽媽靜悄悄地死了。
她死后,他差不多什么書都不看了。不能信任虛構出來的。如果書本無法讓你逃避那樣的不幸,它們還有什么好處?
影子離開醫院病房,沿著曲折的通道繼續往下走,深入地下內部。
第一眼看見媽媽時,他幾乎無法相信她是如此年輕。他猜那時候她恐怕還不到二十五歲,還沒有因為疾病而被解雇。他們兩個在她的公寓里,那是在北歐某個國家,是大使館租用的房子。他環顧四周,想找出一些線索,然后他看到了自己:一個矮小的孩子,明亮的灰色大眼睛,一頭黑發。他們倆正在爭吵。影子不用聽就知道他們到底在吵些什么,他們倆只會因為那一件事爭吵。
——告訴我爸爸的事。
——他已經死了,別再問了。
——可他到底是誰?
——忘了他吧。他死了好久了,他在不在都一樣。
——我想看他的照片。
——我沒有照片。她的聲音很低,充滿怒火。他知道,繼續追問下去的話,她就會大叫大嚷,甚至會打他。但他也知道,自己是不會停止問這些問題的。所以他轉身離開,沿著通道繼續向下走。
道路蜿蜒曲折,有時甚至會繞回來,這讓他想到了蛇蛻或腸道,還有扎進地下非常非常深的樹根。他左邊是一個水塘,道路看不見的地方有水,的的嗒嗒滴進水塘,但水滴幾乎沒有破壞水池鏡子一樣光滑的表面。他蹲下來俯身喝水,雙手捧著池水滋潤喉嚨。他繼續走下去,一直走到一個飄浮著由無數塊小鏡子組成的迪斯科舞廳燈球的地方。這里仿佛是整個宇宙的中心,所有星星和星球都圍繞著他旋轉,但他什么聲音都聽到:聽不到音樂聲,也聽不到人們蓋過音樂的大聲交談。現在,影子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一個女人,她長得很像他母親,但絕對不是他所認識的她的模樣,畢梗現在的她還只是個少女…
她在跳舞。
認出那個和她一起跳舞的男人時,影子居然沒有感到震驚。三十三年里,他的樣子沒有多少改變。
影子一眼看出她已經喝醉了。不算酩酊大醉,但她畢竟不習慣飲酒。再過差不多一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