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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明月將嬤嬤的話在心頭輾轉(zhuǎn)了幾日,終究未曾向趙念禎吐露半分。
她知曉郡主性子雖爽朗,卻非懵懂無知之輩,那些門第之見、權(quán)謀之算,趙念禎自幼長在王府,自然知道其中利弊,只是情竇初開時,都希望是好的結(jié)果。
她將那玉牌仔細收在妝匣底層,依舊每日晨起讀書,午后與趙績亭探討學(xué)問。
裴陽照的手稿已被她翻閱數(shù)遍,邊角處起了毛邊,她便用素絹細細裱了,又謄抄一份副本,原稿則用綢布包好,珍而重之地存于箱籠。
這日晌午,傅明月正臨窗習(xí)字,春杏忽從外頭跑進來,面上帶著幾分惶急:“明月姐姐,外頭來了位嬤嬤,說是國子監(jiān)祭酒府上的,要見你。”
傅明月筆鋒一頓:“國子監(jiān)祭酒?”
“正是,人已在花廳候著了。”
她擱下筆,略整衣衫便往花廳去。甫一進門,便見一位五十上下、衣著素凈的婦人端坐椅上,發(fā)髻梳得一絲不茍,面上雖帶著笑,眼底卻透著審視。
“民女傅明月,見過嬤嬤。”她福身行禮。
那婦人起身還了半禮:“老身姓周,在祭酒夫人跟前伺候,今日冒昧前來,是為遞個話。”她從袖中取出一封素箋。
“叁日后,國子監(jiān)將開女子試講,邀京中有志科考的女子前往講學(xué),夫人曾見過小姐的文章,特命老身送帖來。”
傅明月接過帖子,展開細看。
所謂女子試講,乃是國子監(jiān)為遴選女學(xué)生所設(shè),本朝雖開女子科考,然能入國子監(jiān)就讀者寥寥。
此番試講,也是讓有才學(xué)的女子聚在一起,探討彼此對于文學(xué)的思考,增進大家的學(xué)識。
“祭酒夫人厚愛,民女感激不盡,”她將帖子收好,“叁日后定準(zhǔn)時赴約。”
周嬤嬤點點頭,卻又壓低聲音:“傅姑娘可知,此番試講非同小可,祭酒大人特意請了翰林院叁位學(xué)士、國子監(jiān)五位博士坐鎮(zhèn),到場的還有各府閨秀、官家女子,講得好,自然名聲鵲起;若講得不好……”
她頓了頓:“姑娘如今一言一行皆有人看著,老身多嘴一句,講學(xué)時謹言慎行,莫要涉及朝政時弊,只談經(jīng)義文章為好。”
這話中有話,傅明月聽得明白,她微微一笑:“多謝嬤嬤提點。”
送走周嬤嬤,春杏憂心忡忡:“明月姐姐,這試講聽起來好生厲害,我相信你。”
傅明月望向窗外梧桐,也比了一個給自己打氣的手勢,望著春杏說:“裴大人當(dāng)年也是從這般試講中脫穎而出,我既得了她的手稿,便不能辜負這份機緣。”
當(dāng)夜,她與趙績亭說起此事。
燭光下,趙績亭翻看著那張素箋,沉吟片刻:“國子監(jiān)試講歷來嚴(yán)格,去歲有五十位女子參與,僅六人通過,其中一位因講《尚書》時論及‘民為貴,社稷次之’,被指影射朝政,當(dāng)場逐出。”
“我今日想起裴大人手稿中,那篇論《詩經(jīng)·國風(fēng)》的文章。”
“裴大人說,《國風(fēng)》之妙,不在辭藻,而在真情。‘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詩叁百篇,皆從百姓肺腑中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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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你若以此為題,既合經(jīng)義,又見本心,”趙績亭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冊《毛詩正義》,“這幾日我與你一同準(zhǔn)備。”
接下來的叁日,傅明月幾乎未曾踏出書房。
她將《國風(fēng)》一百六十篇反復(fù)研讀,又查閱歷代注疏,每每有疑,便會去找趙績亭辯論至深夜。
有時為一個字的釋義爭得面紅耳赤,待理清后相視一笑,那燈火便顯得格外溫存。
第叁日清晨,傅明月?lián)Q上月白繡纏枝蓮紋的褙子,頭發(fā)梳成簡單的單螺髻,簪一支白玉蘭花簪,這是春杏特意給她買的。
趙績亭親自送她至國子監(jiān)門外,臨下車時,他忽然遞過一個錦囊:“里頭是清涼散與參片,若講得久了,含一片提神。”
傅明月接過,指尖觸到他掌心微溫:“多謝大公子。”
“我在對面茶樓等你。”趙績亭說完,示意車夫調(diào)轉(zhuǎn)馬頭。
傅明月握著錦囊,目送馬車遠去,方轉(zhuǎn)身走向朱漆大門,從鄉(xiāng)下到這里,她走了十年,終于來到這里。
國子監(jiān)內(nèi)已聚集了二叁十位女子,年齡從十五六到二十有余,衣著打扮各異,有的華貴,有的素凈,眾人叁兩聚在一處低聲交談,氣氛隱隱透著緊張。
傅明月尋了個角落坐下,靜靜觀察。
不多時,一位身穿官服的中年女性步入廳堂,身后跟著八位老者,正是翰林學(xué)士與國子監(jiān)博士。
“諸位姑娘,”那官員是國子監(jiān)任職的官員,考試從未落榜,她看了臺下,開口,“今日試講,規(guī)矩如下:每人抽簽選題,有一炷香時間準(zhǔn)備,隨后登臺講說半柱香,臺下可提問,需當(dāng)場作答,現(xiàn)在開始抽簽。”
竹筒傳到傅明月手中時,她探手取出一支,展開紙簽,上頭寫著兩個字:“《氓》”。
《衛(wèi)風(fēng)·氓》,傅明月對《氓》印象很深刻,小時的感情長大后化作了冷漠與無情。
一炷香很快過去,回答的女子大多數(shù)都是口若懸河,引經(jīng)據(jù)典,卻都沒得到想要的結(jié)果。
輪到傅明月時,已是第七位。
她緩步上臺,面向眾人行禮,而后轉(zhuǎn)身,在黑板上寫下“氓之蚩蚩,抱布貿(mào)絲”,字跡清秀挺拔,臺下有博士微微頷首。
“今日我講《氓》,”傅明月開口,聲音清越,不帶絲毫怯意,“世人讀此詩,多著眼于‘棄婦’之悲,嘆女子遇人不淑,然學(xué)生以為,此詩之重,不在怨,而在醒。”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詩中女子,非懵懂無知,‘匪來貿(mào)絲,來即我謀’,她早知男子心意;‘將子無怒,秋以為期’,她自有主張。”
“其悲劇不在輕信,而在禮法所縛、退路全無。‘兄弟不知,咥其笑矣’,回不得娘家,兄弟聽不見她的難過;‘靜言思之,躬自悼矣’,訴不得外人,這才是詩中最深切的悲哀:一個清醒之人,困于無可掙脫之網(wǎng)。”
廳中寂靜無聲。
傅明月繼續(xù)道:“然學(xué)生以為,詩人寫此,非為教人絕望,‘反是不思,亦已焉哉’,最后這八字,才是詩眼。”
“既然往事不可追,便就此作罷,女子在絕境中生出這般決絕,過去的事情如水流逝,終結(jié)的事情不必再回頭。”
她講完,臺下靜了片刻。一位白發(fā)博士率先發(fā)問:“依你之見,此詩可有益于今世女子?”
傅明月坦然道:“有益,詩中最可貴者,是那女子始終清醒,她知自己為何而嫁,知對方如何變心,知世道如何待她。”
“今世女子讀書明理,更當(dāng)有此清醒,既知前路可能有坎坷,便早做籌謀;既知世道仍有不公,便不將一生全然寄托于他人。”
又一位學(xué)士問:“你方才說‘禮法所縛’,可是質(zhì)疑禮法?”
“學(xué)生不敢質(zhì)疑禮法,”傅明月從容道,“只是以為,禮法當(dāng)護人,而非困人,若禮法使清醒之人無處可逃,使受害之人反遭譏笑,便該思索如何改良,而非責(zé)問那人為何不逃。”
問答往來,又持續(xù)了一盞茶時間。
傅明月對答如流,引經(jīng)據(jù)典卻不顯賣弄,言辭懇切而不失鋒芒。
最后,那位白發(fā)博士撫須微笑:“可矣。”
傅明月行禮下臺,以為自己會很緊張,沒想到反而很輕松。
試講全部結(jié)束已是午后。
官員宣布結(jié)果:四十位參與者,五人通過,傅明月之名,赫然在列。
散場時,那位周嬤嬤悄然走近,低聲道:“祭酒夫人請姑娘后日過府一敘。”說罷遞上一張名帖,轉(zhuǎn)身離去。
傅明月收好名帖,走出國子監(jiān)大門。
夏陽正烈,她瞇眼望去,對面茶樓二樓窗邊,一道熟悉的身影倚欄而立,趙績亭果然還在等她。
她穿過街道上樓,趙績亭已斟好一杯茶推過來:“如何?”
“通過了。”傅明月接過茶一飲而盡,這才將經(jīng)過細細說了。
趙績亭靜靜聽著,待她說完,方道:“你講《氓》的見解,與裴先生手稿中那篇《論女子自立》頗有相通之處。”
“正是受裴先生啟發(fā)。”傅明月從袖中取出祭酒夫人的名帖,“嬤嬤又送了這來。”
趙績亭看了一眼:“祭酒夫人姓孟,是已故孟太傅之女,為人剛正,她既邀你,必是賞識。”
“我明白。”傅明月點頭。
趙績亭看著她,忽然笑了。
二人正要離開,樓梯處忽然傳來腳步聲。傅明月抬眼望去,竟是周文遠。
周文遠顯然也看見了她,先是一怔,隨即挑眉笑道:“真是巧了,傅姑娘今日也在國子監(jiān),便是去參加那女子試講。”語氣中帶著叁分譏誚。
傅明月神色不變:“正是。”
“家父與祭酒大人有舊,我來送些文書。”周文遠踱步走近,目光在趙績亭身上一轉(zhuǎn),“這位是誰?”
“家兄。”傅明月簡答。
周文遠“哦”了一聲,卻又道:“聽說今日試講,傅姑娘通過了,”他拖長語調(diào),“女子終究要歸附于家、依附于夫,太過強調(diào)自立,恐非正道。”
傅明月還未開口,趙績亭已放下茶盞,淡淡道:“周公子此言差矣,女子自立,正是有選擇之能、有退路之憑。”
“這于家于國,皆是好事,國中有可用之才。”
周文遠被他這般直白反駁,臉色微變:“趙公子倒是開明。”
“非是開明,是務(wù)實,”趙績亭起身,“今日還有事,先行一步。周公子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