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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燼訕訕的進去,果然紅泥小火爐上茶吊子正燒的壺蓋翻騰。孟芳回沒吭聲,他就拎起來給兩人各倒了一杯白水,心說這要是酒才應景;但他原不是吹毛求疵的人,拖個凳子駕輕就熟坐下來,捧著水觀賞孟芳回寫字。
字是看不懂,孟芳回他倒還懂三分,不過現在對方是主他是客,孟芳回在自己老家,就多了些曖昧之處,這三分他也不敢就很有把握。他想起多久前初識,彼時孟芳回性格恬靜,帶著些許小門小戶被寵慣的嬌氣(這他現在算領教了)。也未必人人都待見他,但沒什么人閑到跟他過不去。何況韓燼哪怕只這么旁觀,也無師自通的感慨逝者如斯夫這話,對凡人可嘆,對孟芳回是可恨。但他也未覺得有什么可惜;年少時不說別的,只那骨骼觸目驚心,剔透到不可方物。如今一概柔和下來,倒很合適他此時隨遇而安的心境。
韓燼觀賞一番,油然而生贊美。“小孟,你生作真好看。”
孟芳回習慣成自然,頭也不抬。“謝謝。”過了一會他突然反應過來,忍不住微笑。“這可是你頭一回對我說這話。”
“真個的,頭一回?”韓燼趁機上下前后左右的看他,只看的孟芳回渾身不自在起來。“我們那時候混在一起,我沒說過?”
孟芳回肯定的點了點頭。“人人都說過,就你沒有。”
韓燼贊嘆:“你看!真是家常便飯了!夸你的都不必記著,只記著沒夸你的!”不等孟芳回笑著辯解,又說:“也可能。我那時候不服氣的緊,當面不舍得說你好話。”
“你現在不必了。”
韓燼語塞,竟不知如何作答,一時間想說還是算了吧,這么個狼狽的天下第一,你又何必羨慕!但這話既可說可不說,就最好不說;他從孟芳回清澈眼眸中,看到同時是心照不宣的暢快和無味,像花瓣落在酒中,那一瞬間涼薄的顫動。孟芳回寫完了字,把紙一卷一扔。“跟我走。”
韓燼倒很愿意跟他走,但問這句還是很必要:“走去哪。”
孟芳回賣個關子。“去了就知道。”
他一馬當先開路,看他的背影,沒有什么異常。韓燼快走幾步跟上,心里無憂無慮。他清楚眼下這情況難能,正因為跟他本性完全不相襯,決無可能長久,因此更可貴。這有一個度,過猶不及。說千說萬,此時此刻跟孟芳回一道,從避世隱居的瀟湘派到煙火人家的小鎮,多走走顯然是不妨的。
不過走著走著事情就不大對,他們穿過還算熱鬧的鎮子,景物漸漸又冷落起來,只有不遠處江水滔滔流淌。一直到一座寺廟前,孟芳回停下。
“就這兒。”他抬頭看著匾額上江潯寺三個字,示意韓燼往里進。
“……小孟。”韓燼千言萬語匯成六個字。“求人不如求己!”
“我知道你不信這。”孟芳回說的理所當然。“來都來了。”
韓燼想若不是被你坑,我那會來,但孟芳回顯然早有預謀,硬著頭皮跨過高高的門檻,撲面而來香火味道嗆得他打了個噴嚏,韓燼多少年沒來過這種所在,一時間心拔涼。
“小孟。”他還想垂死掙扎。“我連香火錢都沒有,佛祖不會保佑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