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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反光的液晶電視屏幕照出“她”現在的模樣,時離臉色一僵,頓在原地,倒影里“陳渡”蹦蹦跳跳著和她對視,兩條眉毛一高一低,雙眼微瞇,臉上表情是他從來沒有過的困惑和好奇。
“噗——”
這場景實在滑稽,時離忍不住笑出了聲,又做了個賊丑的豬鼻子和鬼臉,才終于正了臉色,模仿陳渡走路的樣子,像模像樣地走了幾步。
嗯,這才對味嘛,她忍不住摸了摸臉,真帥。
時離臭美了一會兒,拿著鑰匙出了門。
北霖的深秋比她記憶里的還要冷。
冷風鉆進領口時,時離意識到自己給陳渡穿少了。
她緊了緊身上的西裝外套,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記憶里陳渡也沒那么怕冷啊,經常深秋還穿一件單衣,拽拽地把外套扔給她——這小子,看來當年是在裝酷啊。
這間公寓到霖大是步行距離。
時離走走停停,滿眼新奇地看著這個“新世界”,左摸摸,右戳戳,連路邊稀稀拉拉的雜草都忍不住去薅一把。
五年過去了,大學城附近似乎也沒什么變化嘛,除了馬路牙子舊了些,五年前新修的水泥路裂開些。
街邊全是飯店,他們常去的煎餅果子店還是老招牌,電線桿上依舊貼著亂七八糟的水電、招聘廣告。
只不過現在十一點半了,霖大宿舍已經熄燈了,路上都沒幾個行人,怪冷清的,只有零星幾個晚歸的學生騎著自行車匆匆經過,輪胎壓過滿地的銀杏葉,帶起一陣陣微涼的風。
霖大沒有圍欄,校園內外四通八達,時離隨便擇了條熟悉的路,踩著夜燈往里走。
夜晚的霖大很熟悉。
上學那會兒,她和陳渡是各自系里最用功的學生,兩個小鎮做題家,從小就盼著通過讀書改變命運,肩上擔負著“光宗耀祖”的重擔,念了大學也沒有懈怠的權力。
他們第一次相遇,就是在大三的某個深秋夜里。
她復習完功課,抱著一大堆書從圖書館出來準備去附近酒吧兼職,又累又困,一頭栽進陳渡懷里——他和她剛好相反,做完兼職回校,打算在圖書館熬個通宵。
開頭很夢幻,結局很慘烈——她撞碎了陳渡的電腦,并且賠不起。
陳渡黑著臉看她哆哆嗦嗦地從兜里掏出一百三十二塊八毛,以及支付寶里慘烈的花唄賬單,他盯著她笑得尷尬慘白的臉,沉默了幾秒鐘,從她手心里拿走了二塊八毛鋼镚。
“……兩塊八,能干嘛?”
她問,依舊尷尬。
陳渡瞥她一眼,無語。
“買卷膠帶,里面芯片我自己修,屏幕和外殼得粘好?!?
“同學,”時離咧嘴沖他笑,一臉愧疚,“你人真好?!?
“……”
陳渡壓根懶得再搭理她。
后來時離總會在圖書館泱泱大軍中認出陳渡——倒不是因為他多帥,而是因為那個用膠帶粘起來的舊筆記本電腦太獨特太惹眼,而他的主人又太冷靜太不當回事,一雙手在稀碎的鍵盤上劈里啪啦敲著她看不懂的代碼,雙眸閃著專注的精光。
讓她每每看到,都心生隱憂——總覺得那筆記本電腦下一秒就要被他敲散架了。
于是時離開始給陳渡帶早餐、午餐、幫他跑跑腿來掩飾自己的愧疚感,用廉價的人力勞動來變相償還,直到某一天,陳渡接過她手里的豆奶,冷靜地插上吸管吸了一口,從滿是代碼的屏幕里抬起眼。
“跟我在一起么?”
“……啊?”
“不愿意嗎?”
“……啊啊啊???”
真草率啊。
她就是被他那張臉騙了,才會鬼使神差地答應這種莫名其妙的“告白”,甚至,其實壓根算不上告白。
時離想到這里,正好走到圖書館門口,翻了個白眼,忍不住踹了一腳門口的石雕像泄憤。
身后忽然“嘎吱”一聲——
一輛換了牌子的共享單車突兀停下,時離回頭,眼前是個寸頭少年,十八九歲,戴著副厚厚眼鏡,身上一件洗到發白的格子襯衣,一臉錯愕看著“她”。
跟當年的他們一樣,那少年背著大大的書包,或許是兼職完,準備來圖書館熬夜學習。
時離和他對視一眼,夸張地摸摸胸口,嘟囔道:“干嘛突然停下來,嚇我一跳。”
那少年面色古怪地看了眼被踹了好幾個腳印的雕像。
“陳老師好,”他皮笑肉不笑地笑了,“您這是,在散步?”
“老師?”
時離回頭看了一眼,圖書館門口空蕩蕩的,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你說我?”
少年莫名奇妙地點點頭,在距離時離很遠的地方還了自行車,突然又看她一眼,拔腿就跑,扔下一句:“……陳老師再見。”
“……”
時離在風里思考了很久。
好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