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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茉柔繞過了她的提問,“我現在沒有腦子思考,目前還是先照顧我外婆,等她身體好起來再考慮自己吧。對了,你這里還缺不缺人?我可以學怎么做咖啡和三明治嗎?這樣我自己在家也可以做了。”
“這種技術活怎么能被你學過去?以防萬一,你來就負責上菜和打包,還有打掃衛生,跟有意見的客人溝通解釋……”
夏茉柔翻了個白眼,咬了口三明治,“店長,里面怎么有胡椒粉,你不知道我對胡椒粉過敏嗎?”
陳悠悠接過戲演起來,“女士,你事先沒有告知我們哦,為了給雞腿增味,使用了胡椒粉進行腌制,如果你真的不能吃的話,把雞腿拎出來放一邊不吃就可以了呢。”
……
夜晚的醫院燈火通明,大堂的燈泡亮得如同白晝,使得再細微的傷口也能暴露在眼皮底下。醫生護士依舊在忙碌著,病房前排著候診的幾人,晚上的病人并不比白天的病人來得少。夏茉柔想起自己在深嵐的時候也常常是下了班才能去看病,所以對夜晚的醫院反而更覺熟悉。疼痛很懂事,發作起來的程度總能在她的忍耐范圍內,看多了幾次,來回都是胃病,她記住了那幾款藥名,和布洛芬、感冒靈一起備在公司。
住院部511病房。
走廊上時而安靜,時而出現吵鬧聲,像一束火苗,嘩地亮起,倏地熄滅。
夏茉柔出現在病房前,離門口最近的那個阿姨已經不再用陌生的目光打量她,反而露出淡淡的笑容,算作招呼,她回以禮貌的微笑,同時注意到阿姨旁邊的桌上用水瓶插著一束快要枯萎的粉色康乃馨。
爸媽給她交代了要注意的事情,如果搞不定就按鈴找人,或者給他們發消息,接著跟外婆念叨幾句小柔已經長大了,有事情要跟她說,不要怕她不懂,別怕麻煩小輩之類的話,走到門口,他們回頭看了好一會兒才離開。
九點多,外婆已經開始困了,卻還撐著精神跟夏茉柔說話,像怕她害怕似的,介紹起病房里的其他人。
她從最近的鄰床說起,這是邵阿姨,比你媽媽大幾歲,對面是徐奶奶、秦阿姨和宋阿姨。徐奶奶跟我們家挨得近,就隔了一條街;秦阿姨喜歡下圍棋,你會的話可以跟她下幾盤;宋阿姨愛看書,孩子在國外,你可以多跟她聊聊天。那個靠近門口的就是宋阿姨。
說著說著,外婆便闔眼睡去。夏茉柔扶起她的身體,把身后墊背的枕頭放平,再把她的頭安放在枕頭上,她的頭發白了許多,又硬又粗糙,夏茉柔希望外婆的命也一樣,要硬挺著撐過來。
病床上方掛著病人的資料卡,寫著:林淑美,74歲,婦科腫瘤科,入院日期2023年5月22日。
家屬床其實就是四個鐵棍子綁著一張硬得能把嬰兒的手磨破的布,睡在上面的人時刻懷疑自己要掉到地上,還會在半夢半醒中做一腳踩空然后驚醒的夢。夏茉柔帶了耳塞過來,但她忽然不敢戴上,收回了盒子里。
她打開朋友圈,刷著朋友們的新鮮事和代購最近在賣什么。趙嘉儀發了旅游的照片,王麗雅發了加班的夜景,馮遠暉跟她認識的許多男生一樣不怎么發朋友圈。姜明月發了部門聚餐,林珊在曬自己的游戲戰績,陳悠悠朋友圈都是咖啡、蛋糕和店休。她繼續下劃著,卻沒有看到想看的那條。
半夜,過了十二點,氣溫降了下來,夏茉柔裹緊身上的毯子,像只小狗蜷縮在自己的窩里。突然,一只手拍了拍她的頭,她嚇得快要跳起來。關了燈的房間里只有走廊上照進來的微弱亮光,讓她看清這只手來自于身邊的外婆。
外婆輕喊她的名字:“小柔……我要起夜,你扶我去一下。”
“好。”她拿開毯子,立即起身扶著外婆,“先穿鞋子,在這邊,這是左腳,對,先穿左腳……穿好了,我們現在過去。”
“你害不害怕啊?”外婆問道。
“沒什么好害怕的啊。”夏茉柔眨眨眼睛,“好了,你進去扶著旁邊的把手,我在外邊等你。”
廁所對面是宋阿姨,她的被子里還透著光,估計還沒睡,躺在被子里玩手機。夏茉柔想,她離走廊和廁所都那么近,不得不一直忍受著別人走動和水流的聲音,還有藥物、危險與糞便的氣味。
帶著外婆回到床上后,夏茉柔卻一時睡不著了。她聽著救護車不知道是出門還是回來的聲音,幻想著如果是自己一個人生病住在醫院里,她會是什么樣的心情。她不得不承認,生命如此堅強又脆弱。最近幾年“996”工作模式流行起來,各種網站的頭條蹦出年輕人猝死在工位上的新聞越來越多。她從不認為自己會是其中之一,趙嘉儀卻總勸她是時候該去吃復合維生素和各種營養品了。
如果把人來到世界上的時間定義為常識里的年齡,她的身體有按時成長嗎,有提前老去嗎?她的心理年齡有幾歲呢?她總覺得自己不像快要25歲的人,還是那么幼稚,寧愿過著簡單的生活,不愿意思考更復雜的事情,害怕雕琢自己成為了不認識的模樣。
她重新打開朋友圈,發現溫時昸在一分鐘前發了朋友圈,是一束多瓣茉莉,一朵朵茉莉如同潔白的珍珠散落在綠葉之中,層層花瓣似綢緞又似月光中的一地雪花,隔著屏幕也仿佛能聞到它們幽幽散發著的香氣。
媽媽說過,夏茉柔名字里的茉,便是因為她聞了外婆家的茉莉香,忽然五體通暢,郁結胸悶消失不見,接著便感覺孩子在呼喚著她,一小時后,她在醫院把她生了下來。當時她就想給孩子起個小名,就叫茉莉,不過外婆不同意,說這是她那個年代才會起的名字。起了全名后,大家要么稱呼她的姓:小夏、夏夏,要么喊她最后一個字:小柔、柔柔,中間的茉反而常常被忽略了。
不過在夏茉柔的心里,自己卻是一株在夏日清晨開著的茉莉,風輕柔地吹拂,陽光輕柔地懷抱世界,水輕柔地蒸發消失,她的存在本也該如此輕柔,可惜她的花苞過于結實,像顆抱緊自己的石頭,總是遲遲不肯綻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