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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嶺三個字像是戳到陳京京的逆鱗,聽到后立刻扔了手機坐起來,嗓門因憤怒扯得老大:不給!一分錢都不給!
忽然冒出的吼叫把吳慶梅嚇一跳,陳桉也終于半掀起眼皮,好好說,別吼。他把筆記本合上,不緊不慢地放至茶幾,轉頭問吳慶梅:去年不是修好了嗎?
吳慶梅:說是要路路通戶,修到家門口。
陳京京翻白眼,冷嘲熱諷道:呵,是不是還要給他們闊個壩子?栽幾棵樹?順便連新樓一并起了!
前年橫跨陳家河的螺絲大橋是哥哥修的,去年進村的路也是哥哥出的錢。還有什么共營果園、村公社、活動中心說得好聽是一起出錢,實則是把他們一家當冤大頭,扒著吸血。
也不是陳京京摳搜,如果換成吉安,她舉雙手雙腳贊成。衣錦還鄉、為家鄉做貢獻是好事。但陳家嶺在她眼里根本就不是家鄉,哪有家鄉把自己人趕盡殺絕,逼走的!
憤怒的起因要從一場礦難說起。
永星鎮陳家嶺位于群山環繞之中,因地勢險惡交通不便的原因赤貧如洗,直到九十年代末開發出一條煤礦脈,附近的村民才有了除耕作以外的收入。
陳桉的父親陳國棟是陳家嶺幾百名普通礦工中的一員,靠挖礦養活一家四口。生活不算富裕,但日子過得平淡幸福。
原以為簡單的生活可以一直持續下去,沒想到零三年的開春,礦場發生了一場嚴重的瓦斯爆炸事故,陳國棟不幸遇難。吳慶梅當場昏厥,陳桉和陳京京哭得肝腸寸斷。
陰霾從此籠罩母子三人身上。
此次事故18人死亡,5人下落不明,礦場以每人五萬元的賠償費了結事故,和三年前那場頂板塌陷一樣,給完錢馬不停蹄繼續作業,工人照舊在不具備正常生產條件的情況進入幾十米深的礦井。
不過這次有所不同,死傷人數太多,記者聞風而動,暗中探訪。
那段時間,陳家嶺對外來人口非常警覺。因為深知礦場的安全許可證早已過期,每年的開采率也遠遠超過了證載能力。
一旦查出非法采礦,關閉礦場,陳家嶺上上下下幾百人只能背井離鄉,外出打工。
也覺得,出事是運氣不好,想賺這個錢就只能自認倒霉。
并且礦主和副礦長是村長一家人,村支書兒子是瓦斯管理員,又聽聞鎮長有股份。大家更三緘其口,心照不宣地隱瞞傷亡人數,讓記者無縫可釘。
那天是個陰天,一位叫邢苛的記者在鄉間小路遇上了從鎮小學回家的陳桉。他背著書包,打著紅領巾,不像別的小孩那樣左踢一腳碎石,右手蹦著抓一抓樹梢。
觀察了好久都一直低著頭,很是沉默。
誒,小娃兒,陳家嶺啷個走哇?邢苛叫住他。
陳桉停腳,回過頭,從上到下將問話的男人打量了一眼。
說話的人皮膚白凈,穿著干凈的格子襯衫和布料輕垂的長褲,肩上垮著一個公文包,加上蹩腳生疏的鄉音,一看就不是這兒的人。
陳桉回答道:這里就是陳家嶺。
說完轉身繼續往前。身后的男人兩步追上和他并排,那你知道小河溝嗎?我一個表舅去世了,來奔喪的,大老遠跑起來找不到,哎呀把我急得呀說著掏出了一顆糖遞給他:這個甜,你拿去吃。
陳桉抓著書包肩帶的手垂下,但沒去接那顆亮晶晶的糖果。
他昂臉去找他的眼睛,你表舅叫什么名字?
目光里的審視毫不遮掩,語氣也深沉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小孩能說出的話。邢苛表情僵硬了一下,但專業素養讓他即刻張嘴:我表舅就住在小河溝旁,你剛放學回來?讀幾年級了?
試圖蒙混過去。
但他也沒細想,并不認為小孩是在炸他,可能是想隨便問問好給他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