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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止又病了。
這回病癥不像上次來勢洶洶, 更像是心病。
他吃不下多少東西,以至于身形很快消減。
慕容卿在六月末的那天夜里,摸到了沈止的肋骨。骨節就那么清晰地在她手中,她沒辦法很清楚的說出自己心里的感受。
只不停的去摸, 去摸那幾根骨頭。
原本嫌棄他有些黑的臉, 如今也顯出了一種異樣的蒼白。還有他眼底的烏青,越來越深。
慕容卿想去掐他腰上的肉, 以前能掐出一大截兒, 現在就是皮子里混著點肉,她語氣里多是心疼:“你夜里不睡覺是不是?吃東西也是, 幾口就飽,你再這樣我生氣了?!?
沈止抱她, 每天夜里都要抱著她,他也不知如何張口同慕容卿解釋。不過他夜里的確是無法安眠, 他要么是看著她, 要么就是淺眠之后被驚醒。
一睜眼看見慕容卿還在, 心里松口氣之后又很快會被恐懼包圍。
猶如沼澤。
沈止爬不出來。
慕容卿也去抱他, 撫他后背,輕聲細語地哄著他:“你不要害怕好不好, 我還好好的,日子也好好過著呢?;实鄄蟾缍阄业铮€有公公婆婆,還有你,不都在替我想辦法呢嗎?老天爺要是眷顧我的話, 總會給我留一線生機的。”
這些話都是安慰人的話。
沈止已經沒辦法勸著自己再信。他想要的就是簡簡單單的日子, 平安,康健, 就好。
眼下來瞧,這么平凡的期許,都很難。
慕容卿晃了晃他的胳膊:“沈灼淵,你說話啊?!?
沈止深深吸了一口氣,當氣沉丹田時候,他才道:“之前你同我說,你第一次體會了生離死別是因你干爹干娘,而我,要更早些?!?
他又絮叨了往事:“三歲離家,被師父帶到了安北的深山里。我師父話不多,那會兒小,不懂死為何物,我就盼著我師父趕緊死掉。這樣我就能回家,回家呆在我爹娘身邊。”
“我對我師父的感情,很復雜。我以為我恨他,等他真死了的時候,我的心又空了,你說傷心,是綿長細密的,于我而言,卻是一瞬間的天崩地裂?!?
慕容卿聽至此,親了親他的下巴。
沈止撫著她的臉,繼續道:“我要比你所想的我,更為軟弱;也要比你看到的,更加難過,卿卿?!?
他握著慕容卿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宋令儀死的那日,我看到同生蠱的銅衾被打翻在地,那一息,我心里生了恨意,不是對旁人,是對我和你?!?
“我恨你的性子,我也恨我自己的性子,如若你能自私些,如若我能狠下心欺瞞你?!?
慕容卿咬了下唇,忍著眼淚。
沈止則無法抑制地哽咽:“你留給我的日子太少了,我也沒辦法那么超脫,卿卿。”
“原諒我的無能,我真的做不到?!?
慕容卿把他抱在懷里,耳邊是沈止隱忍克制的哭泣,她的心也跟著凄惶起來。
喉嚨里像是含著顆石子,頂得酸意上涌。
慕容卿語氣還在佯裝輕松:“你是不是傻?同生蠱是分壽之說,倘若你能活到六十,我享用了你一半的壽命,那你就要少活二十年,和我一道兒三十五六就得死。即便你能活到九十,你我也就能活到五十而已,我不愿意用,不光光是為了我阿若和我大哥,還有你啊,呆子?!?
這話她不說,沈止也知曉。
越是明了,越是惱怒。
沈止聲音低沉發悶:“只你不在,恐我也活不到壽終正寢?!?
同生共死。
這四字的代價太大。
慕容卿想,真是如此,她恐怕這輩子下輩子下下下輩子都還不清他的恩情了。
她又掐他:“鐵面無私的沈少卿,躲在媳婦兒懷里成哭包,說出去誰信?。俊?
沈止笑不起來,只抱著慕容卿不撒手。
后頭一直到中秋,他都跟個甩不脫的膏藥一般,對慕容卿幾乎寸步不離。
沒什么事兒的時候也就罷了,有兩回連著慕容卿如廁時候,他都要在屏風后頭和她搭話。
如若不是慕容卿發了大脾氣,她又真的被沈止這舉措憋得解不出來,沈止都不想讓步。
月見和夕霧感嘆道:“我覺著主子爺快瘋了,郡主要能活還好,要不然郡主的死的那日,就是主子爺瘋的那日。”
夕霧聽了,眼淚就下來了,手帕擦都擦不干凈:“我現在一看兩位主子我都想哭,我這心里難受?!?
月見照著夕霧后背就來了一下子:“誰不難受,都難受,你不許哭,別還沒什么事兒被你哭出了大事兒,給我憋回去!”
夕霧吸吸鼻子硬咬著嘴唇,也不敢再觸了眉頭。
中秋夜宴,沈止同慕容卿從宮里出來,慕容卿已是醉意深深,她一下午都在宮里打麻雀,這會兒嘴里不住念著八條,九筒。
沈止被她念得發笑,扶著人上了馬車。
慕容卿坐著難受,躺著也覺著肚里翻涌,馬車行到半路,她就受不住顛簸,去胡同邊兒吐了一回。
吐完了還可憐兮兮地指給沈止看:“我把一筒吐出來了,胡不了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