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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倒云端大陸,岐山。

涂引柯御劍落地。

他身前是一片萬頃竹林，微風(fēng)一吹，一陣長雨般的簌簌。

涂引柯第一眼往竹林上方瞧了下,沒見到熟悉的身影。

他沒有離開,略一思索，從不遠(yuǎn)處唯一一條細(xì)長小道,進(jìn)了竹林。

用上靈力，如此走了大半個時(shí)辰,茂密的竹林一空，涂引柯停下腳步，一抬眼，就看到了前面空地上的一個背影。許明秀一身守孝似的白衣，背對他跪著。涂引柯頓了頓,朝他走了過去。

待來到他身后,涂引柯下意識地朝他身前橫著的棺材里看了一眼。棺材中,躺著一個面容清俊的男人。他身上穿著一件和許明秀一模一樣的衣裳，發(fā)冠整整齊齊束在頭頂，一雙眼平和地閉著。若非是躺在棺材里,而是躺在床上，任誰一看,都覺得這是一場隨時(shí)可以醒來的小憩。涂引柯心中一痛。

縱然再像活人,棺材里的人，也早在一百年前，死去了。

死在了蓮峰宗上。

“弟子給掌門師叔請安。”許明秀察覺到涂引柯的氣息，一如往常地給他請安,但是沒有抬頭。他正給棺材里的人擦身子。

許明秀跪在那里，低垂著眼睫,握著棺材里人的一只手，拿著沾水的手帕，一下下擦得認(rèn)真。哪怕是指縫里，都照顧到了。

但他握著的手，僵硬慘白，泛著死人的青，和他自己的手放在一起，生死的差異，明顯得刺目。涂引柯幾乎不忍看這一幕，他錯開目光，對許明秀道：“我赴了落瓊宗的邀請。”

他將這一趟得知的事情，細(xì)細(xì)給許明秀講了一遍，末了道：“明日我就要去鐘鼎宗了。”“虛無境那件事，入口在平沙大陸，柳無窮要跟我一道去鐘鼎宗，事情應(yīng)當(dāng)會落給沉漚珠管，除了她，定禪寺的常念方丈也會去。”

涂引柯道：“我一去鐘鼎宗，岐山的立場就明顯了。”

這是涂引柯認(rèn)為的正確道路。

他看著許明秀的背影：“小秀，你想去虛無境嗎？”他說這些話的時(shí)候，許明秀的動作一直未停，將師尊最后一截指尖擦干凈，擺回原處后，他才抬起頭，第一次看向了涂引柯。“宗主，”許明秀眼中無波無瀾，“謝仞遙說煉化之法，是天道在養(yǎng)豬，這些豬最終總會自相殘殺，介時(shí)勝到最后的一頭豬，會被天道一口吞下。”

“您說，如果我想，成功當(dāng)上最后一頭豬的可能性有多大？”

涂引柯心中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他聽到許明秀這話，幾乎是一瞬間變了臉色，厲聲喝道：“許明秀！”

許明秀沒有被他這一聲嚇到：“等當(dāng)上最后一頭豬，我的修為，應(yīng)當(dāng)也快渡劫了吧？那時(shí)如果我要給天道談條件，以我自己為籌碼，讓它讓我?guī)熥鹦选彼捨凑f完，就被涂引柯打斷了：“不可能！你動一動腦子，你成了天道養(yǎng)的豬，還有什么資格給天道談條件？”“況且，”涂引柯沉聲道，“人死不能復(fù)生，你用了近一百年的時(shí)間，還沒明白嗎？”

許明秀站了起來，伸手指了指棺材里的人，笑道：“師叔，師尊生前最敬重你這個師兄，這一百年來，這是你第二回來看他。”

涂引柯被他這句話說得微微轉(zhuǎn)過臉去。

許明秀見他面上有愴然之色，卻只覺得想笑，他不再看涂引柯，重新看回了棺材里躺著的人：“我方才是開玩笑的，掌門沒事，就請回吧。”“當(dāng)年潯之上蓮峰宗，是我們岐山弟子因一件靈器和蓮峰宗弟子起了沖突。”涂引柯卻未走，“那件靈器本是我們的弟子先發(fā)現(xiàn)的，后被蓮峰宗搶了過去，弟子們氣不過，找潯之替他們出頭。”“潯之是個好脾氣的，于是便去了蓮峰宗一趟。蓮峰宗不愿給，以至發(fā)生沖突，他不幸喪命。”涂引柯再一次轉(zhuǎn)過臉，看向棺材里的江潯之：“這是你知道的，對嗎？”許明秀聽明白了他話外的意思，猛地抬頭，看向了涂引柯。涂引柯也看向了他：“那只是件下品靈器，我們的弟子縱然不服氣，也不會因?yàn)橐患缕返茏诱堊陂T長輩出手。”

“蓮峰宗爭搶靈器時(shí)，誤殺了一個路過的凡人男子，他家中有妻兒老母，弟子們回宗門時(shí)，碰見了潯之，便將這件事給潯之說了。”“他是因?yàn)檫@個凡人，才去了蓮峰宗。”

江潯之去蓮峰宗，要讓那幾個弟子給這家凡人道歉，并承擔(dān)以后贍養(yǎng)他家人的費(fèi)用。那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凡人，蓮峰宗堂堂一個大宗門，殺了就殺了，哪里還有道歉和贍養(yǎng)的道理？！

江潯自然被拒絕了，但他卻沒有放棄，足足在蓮峰宗爭論了五天，最終惹怒了蓮峰鎮(zhèn)宗主和一眾長老，沖突間失了控，被他們誅殺在了蓮峰宗。“你是個偏執(zhí)性子，我怕你知道潯之是為了一家凡人而死后，你會去尋他們的麻煩，于是只告訴你他是為了弟子出頭。”涂引柯看著沉默的許明秀，許久后，認(rèn)真道：“這件事，師叔對不起你。”“小秀，這是你師尊的選擇，我想他至死也沒有后悔，”他輕聲道，“如果你選擇了歸順天道，你吞噬多少人，就要?dú)⒌舳嗌偃耍@其中會有修者，也將會有許多凡人。”他只說到這里，許明秀是個聰明孩子，他知道自己的意思。

涂引柯道：“師叔走了。”

他不敢再看江潯之，轉(zhuǎn)身離開了竹林。涂引柯走后，許明秀一動不動了許久，才慢慢地轉(zhuǎn)過身去。

江潯之躺在棺材里，沉默的身體上，許明秀尋不見一絲生命的氣息。但他記得江潯之給他說的每一句話。師尊曾給他說：“小秀，如果你不知道怎么辦，可以想想，師尊會希望你怎么辦，我愿意給你當(dāng)這個借口。”師尊會希望怎么辦。師尊會驕傲于你踏上了那條路。許明秀看了他許久，笑了笑：“師尊，徒兒明白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