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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看到晚飯,一碗水飯,加腌的小菜,算不得很好。他看著飯心里嘆氣,日子可不能這么過啊。
他一個人坐在房間里,細細復盤這兩日的事情,張堯出事的事明天會傳遍,他因為和汴京的衙內在廣和樓爭風吃醋大打出手。
傳聞廣和樓的首席崔行首喜愛一幅畫求而不得,很多人都拿著千金求來的《竹雀圖》送給崔行首,真偽難辨,自然攀比之心和意氣之爭就來了。
整件事都合情合,不會有人懷疑畫,更不會懷疑到他身上。
唯一的意外,是他買了那么多《竹雀圖》送人,卻給那對主仆當了冤大頭。
有點意思。
……
水橋街一帶,民居密集,街巷縱橫交錯,巷子盡頭一座二進小院十分緊湊,只有東跨院屋里還有燈亮著,杜從宜坐在窗前,一邊哈著氣,一邊問身邊的人:“明日要的東西準備好了嗎?”
女婢惠安一邊撥油燈,一邊說:“準備好了,你早些休息吧,夜里看書傷眼睛。”
杜從宜笑著說:“沒事,我只在白日里作畫,晚上只是看書。母親那邊沒問起吧?”
惠安悄聲說:“這兩日大姐兒回來了,大娘子顧不上管家里的事,聽說周家給大姐兒氣受了,咱們家小郎君年紀還小,出不上力,老爺又管不到人家頭上。使不上力氣,夫人這兩天急得直上火。”
杜從宜頭也不抬,問:“會合離嗎?”
惠安一臉驚恐看她:“怎么會這么問?”
杜從宜頓住,片刻后才說:“我就是隨口一問。大姐這個月已經是第三次回娘家了。”
第一次說是被打了,第二次是妾室欺負她,這回又不知道是因為什么。
反正古代這些人,也挺能鬧騰的。
第002章 杜娘子
家主杜良鏞是個戶部的六品小官,大娘子馮氏生了兩個女兒,就給他買了個妾梁氏,又生了一兒一女。
至于原主母女兩人,是杜良鏞回祖籍參加族中長輩葬禮在回來的路上救回來的。
帶回來自然就成了杜良鏞的妾,家里稱呼張娘子。
她醒來時人就已經在回汴京的船上了,跟著張娘子和杜良鏞回了杜家,這幾年過得十分太平。從此她就是杜從宜了。
她從小家境優渥,長到這么大都沒有為錢煩惱過。學藝術是家傳淵源,學國畫出身,后來修習書法、雕塑功底很厚。
從來沒有為錢財煩惱過,起初學國畫也不是她的本意,她被富貴養大,但也被父母極度的控制欲,管得死死的,毫無自由,十分痛苦。
她在這里生活了幾年,窮但是很自由。賣畫也有兩年了,剛開始重操舊業是為了給張娘子治病,張娘子是個很美且很沉默的人,她身上也有很多秘密。
比如她通書畫,曉律例,杜從宜一直覺得她不簡單,但是她偏偏就躲在度假村這個逼仄的后院里,安度余生。
只是她不說,杜從宜也當作不知道。名義上的母女兩安分守己,大娘子馮氏便沒什么言辭。
但是自從張娘子得病后,必須吃好藥,母女兩幾乎沒有什么錢財,可以說一貧如洗,請大夫花錢多了,馮氏就有了微詞。
杜家也不是大富的人家,杜從宜能解。
她很感激張娘子能把她帶進杜家,讓她在毫無準備的陌生世界,有個安身的地方。
一個年輕貌美的寡婦帶著一個女兒,她就是渾身本事,在這個森嚴的階級世界里,沒有戶籍,就是死路一條。
從張娘子得病開始,她就對張娘子十分細心,盡管大夫說張娘子的病要好藥養著,她也愿意。母女兩住在院子角落的房間里,也不打擾府里的人。
杜從宜賣字賣畫給她請大夫、看病、熬藥,多貴的藥材都舍得。張娘子總說自己拖累了她,杜從宜安慰她不要多想,也從來不覺得張娘子是拖累。張娘子的病拖了一年人就沒了。
杜從宜的生意反而沒停,經常出門在外走動,和書畫鋪中的少東家已經是十分熟稔,引為知己。
總的來說,杜良鏞夫婦人不錯,馮氏這個人還是挺好的,對妾室有微詞,但心眼不壞。張娘子安分,所以日子過的也太平,張娘子是一年前去世,如今只剩杜從宜一個人,她是妾室張娘子帶來的拖油瓶,府里的女婢和仆人對她還是有些區別。
惠安是張娘子進府后買來的,年紀不大,二十八九歲的樣子,張娘子去世后惠安就和她住在一起。她就經常念叨保佑府里給她擇一門親事,體面嫁出去才好。
惠安將被子鋪好才說;“你不用操心這些,等老爺得閑了,替你尋一門好親事,順順利利嫁了,娘子在天上也放心了。”
杜從宜也不爭辯,低頭看著這本市井游記,里面點評了當朝南北書畫名家,她是縮在市井里的鬼手,臨摹的都是大路貨,說白了自成一派的大家的畫是最難臨摹的,除非對這個人研究很深。
這么久了,她賣出去的最貴的一幅畫,也就是這幾日的《竹雀圖》。
這幅畫說來也巧,本不是名畫,但是因為廣和樓的花魁崔行首喜愛,這幅畫才被炒成了天價。她有幸見過一次這幅真跡,研究了幾日,練習繪出幾十張臨摹贗品,最后等價格炒起來了,她手里已經有十幾張這幅畫了,都在書畫鋪子里賣的,而且都是買賣一對一,她和觀南樓的少東家連頌是知己朋友,這比順風財他們兩個都賺了。
有意思的是,她賣的最貴的一副,那人直接連著買了兩幅,光從他手里,她就賺了五百貫。
這一行非常耗費心神,她從前不缺錢,完全是因為興趣,所以追求的是韻味和意境。
現在是為了生計,只講技藝。單純炫耀技藝,她也頗有心得。
惠安不知道她的畫賣了多少,只知道她在寄賣書畫。已經習慣了她不說話,她就一邊鋪床一邊還在嘮叨:“二姐兒嫁得好,夫人心里也放心,只是等將來三姐兒的婚事定了,聽說給三姐兒相看的人家是書香門第,那人已經考了秀才,那肯定是頂好的人家。你肯定是和她們不能比,但是只要家境殷實也會過好的,再有老爺照拂,娘子泉下有知也會放心的。”
杜從宜聽著惠安嘮叨,聽著她講著這世道的可笑。
聽著她一心護著她為她規劃的前程,又一面覺得她低人一等。十分好笑,又不知道怎么糾正。
因為這個世道就是這樣,所有人都覺得她生來卑賤,覺得她能進杜家,已經是天大的福分。
她其實已經有能力在寸土寸金的汴京城偏僻處買一間小院,但她沒有身份,沒有戶口,她的身份必須寄居在一個男人名下,才能存在。
所以她首先,需要很多很多錢,多到可以買到自己的身份,到那時候,才能說自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