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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鹿不容拒絕地推開他,直直盯視那雙透著張惶無措的瞳眸,一字一頓說道:“信與不信,我的手上都已沾滿鮮血,身背人命無數——殿下貴為皇子,我倒是不介意拖你下水,只是后果,殿下可敢承擔?”
沈行舟低了頭。
林鹿所言不無道理。
夏貴人和楚逸飛都曾勸他應與林鹿疏遠,如今三皇子一派勢力高漲,太子忙著四處施壓,林鹿身居司禮監高位,明面上同紀修予一樣不與任何一方結黨,可人心隔肚皮,誰知道他到底怎么想、如何做。
朝堂之上瞬息萬變,不到最后誰也不知鹿死誰手。
若林鹿得勢還自罷了,若是在這個關節惹上亂子,誰也不能保證沈行舟會不會被他無辜牽累,畢竟是名副其實的皇子,謹慎避嫌總是沒錯的。
林鹿見他不說話,默默起身走到自己那匹馬旁,翻身上背,一夾馬肚顛顛騎了出去。
經這一耽擱,其他人都已走遠,林鹿百無聊賴地獨自乘馬走在平緩的坡路上。
痛到極致再不會痛,只會余下空洞的麻木。
這便是林鹿此刻的心境。
他一手松松拽著韁繩,另一手捏了捏眉心。
不得不說,這些年過去,沈行舟的真心相待不是感受不到——甚至直到方才故意落馬,沈行舟也是下意識將林鹿護在懷中,心甘情愿充當緩沖肉墊——林鹿身上毫發無傷,連處磕碰也沒有。
這些年的經歷,林鹿從未自憐自艾過,也從不自詡是無奈為之的受害者。
正如他所說,自從受紀修予蠱惑手刃貓蛋之時,他便再也回不了頭,與沈行舟,其實早已各奔殊途。
為有朝一日報仇雪恨,林鹿甘愿蟄伏污泥隱忍積蓄;而沈行舟則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雖大概率無緣皇位,但無論是誰哪位兄長繼承大統,以沈行舟的無害程度,在他們手下討個閑散王爺的虛銜,活命還是不成問題的。
但若是與林鹿牽扯不清,那幾個如狼似豹的皇子,可就不一定會放過沈行舟了。
想到這里,林鹿望向前路的眼神一瞬變得陰翳——他不想用“為沈行舟好”來解釋今日的行為,反復在心底一遍遍告誡,自己僅是因為沈行舟留之無用才棄他而去,絕不是別的什么原因。
絕不是。
軟弱的善意只會害死自己。林鹿恨恨想著。
“你好啊,小公公?!币坏罍貪櫮新曭嚾豁懫?。
林鹿不動聲色偏頭看去,入目是一張覆了半邊面具的男人的臉。
“二殿下?!绷致共[了瞇眼辨出來人,虛虛握拳拱手,敷衍行了一禮。
此人是大周二皇子沈清岸,右半張臉天生落有大片紅色胎記,因容貌有虧,時時以銀具覆面,是除沈行舟之外唯二沒什么存在感的皇子之一。
沈清岸約莫年逾弱冠,身著錦袍騎白馬,露在面具之外的半張臉孔生得端莊秀麗,若能去掉那片駭人的胎記,二皇子也定會是一張頗討姑娘喜歡的俊美面皮。
“怎的就公公自己,沒與六弟一道?”沈清岸不被重視也不生氣,故作張望往后瞧了一眼,轉而重新將目光落在林鹿身上,稀松平常地問道。
“多謝二殿下關懷,”林鹿神情不變,眼底卻隱隱透出陰冷的光,“同誰結伴是咱家私事,似乎與二殿下無甚瓜葛。”
說罷,林鹿扯住韁繩,冷聲喚“駕”,加快馬步朝前行去,并不打算與并無交情的沈清岸浪費口舌。
“小公公如今正在風口浪尖,獨自上路,就不怕有人突施冷箭、暗算公公?”才剛行出數步,就聽沈清岸在身后朗聲說道。
林鹿勒馬回頭,嗓音微沉不辨喜怒:“奴才是死是活,恐怕也與二殿下無關?!?
說話時沈清岸已催馬跟了上來,笑瞇瞇地道:“林公公貴為司禮監秉筆,批紅持政,實乃國之中流砥柱,萬不可平白喪命于人手——林公公,你說呢?”
林鹿漠然凝視他片刻,卻沒從沈清岸真摯誠懇的笑顏中看出半分破綻,“二殿下,有話不妨直說?!?
沈清岸卻收了玩味的笑,閑聊一般隨口提道:“公公可知這長樂郡主既邀了公公,現下卻又為何將公公拋之腦后?”
林鹿沒作聲。
沈清岸見林鹿不語,輕松寫意的表情不變,自顧自將話題接了下去,“只因郡主醉翁之意不在酒哇?!?
任他說破大天,林鹿也只默默牽動韁繩專心馭馬,根本不搭茬。
“我四皇兄,沈煜軒,公公知道吧?”沈清岸仿佛只是需要一個聽眾,并不在意是否有人應和,“榮陽侯府有意與四皇兄結姻,郡主也對一表人才的四皇兄青眼有加,欲借出游之機增進感情、促成好事?!?
“這才召集舉辦這什么游山會,美其名曰消暑度夏,而一并邀公公前來——公公來與不來,以公公的脾性都不會對此等事宜過多關注——既能緩和與公公的關系,又和心上人甜蜜攜手,郡主此行,真可謂是一箭雙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