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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車在市內開了許久,最后轉了個彎兒,開進了城南的一個墓園里。
城北是未開發區,當初b市選擇先開發南部,就是因為城北有一大片墓園,遷移墓地太麻煩。
出租車到墓園起碼要七十塊錢,但路遠遠身上的錢不夠了,他把僅剩的錢掏出來,讓司機看著錢多少送他多少路,司機興許也是看他可憐,收了一半兒的錢,送了他一程的路。
路遠遠到城北墓園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了。
b市的六月下午陽光明媚,微風不燥,墓園四周種著各種各樣的樹,路遠遠捏著兜里的筆記本,一步一步的往墓園里面走。
墓園里面有很多墳,但路遠遠很快就找到了姜文濤。
之前二中的班級內部有一部分學生來看過姜文濤,班級群里還發過照片,路遠遠記過位置,只是他在以前被冤枉成“故意給姜文濤吃過敏的水果”,所以沒辦法面對姜文濤,自然也就不可能來,所以就一直壓著,當自己不知道。
今天,他就是突然想來看看姜文濤,興許是因為找到了另一個罪魁禍首,能洗清一些他身上背負著的責任,讓他有了面對的勇氣。
其實他以前一直想找到那個小販,證明自己的清白,證明他不是故意去拿沒泡過鹽水的菠蘿給姜文濤吃的,現在找到了,又覺得他做了什么都換不回來一個姜文濤。
墓碑前姜文濤的臉在黑白照片上笑著,是個很外向、架著一副眼鏡的小胖子,路遠遠蹲下身來,盯著那張照片看了許久,然后掏出了剛剛買的筆和本。
司銘從后面跟上來的時候,就看見路遠遠蹲在一個墓碑前,拿著本在算什么東西,他走近了,就聽見路遠遠嘴里念叨著一串串的公式。
最開始只是公式,但到了后來就是絮叨了。
“之前你說的那道大題我后來解開了,挺順利的,最后結果是1,跟你原本打算蒙的答案是一樣的,不過沒有過程你也得不了分。”
“但我后來也沒再參加比賽了,最后得第一名的是程依依,你喜歡的那個小姑娘。”
“你媽媽來找過我幾次,我不怪她,她只是,只是太愛你了。”
“那個小販不好,他偷懶,我也不好,我貪便宜,你也不好,你貪吃。”
“算了,你不在了。”路遠遠說到這里突然哽起來了,一邊拿手背擦臉一邊說:“我不說你不好了,是我不好。”
“我以前不敢來見你,是怕你不原諒我,現在來了,不知道你還會不會怪我。”
墓碑里的人不知道他在哭,還昂著臉和他笑,鏡片后面是豆大的眼,路遠遠哭得淚眼朦朧的,看不清楚,到最后也不絮叨了,只是抱著膝蓋掉眼淚。
他哭的又傷心又難過,完全沒發覺有人在他身后走來了,聽了一會兒,然后又走掉了。
這大概是司銘一輩子也無法理解的事。
為什么在洗清冤屈之后不感到高興,不酣暢淋漓的跳起來慶祝住,不撲到他懷里歡喜的笑,反而要來到一個墳墓前,把自己弄成狼狽的模樣。
善良這個特性,如果不是出生就帶著,且頑固扎根在骨頭里的話,是很難存活的,因為大多數人都在生活的磨難中被磨硬了心臟,以最鋒利的刀尖,暗暗地對著每一個向他們靠近的人,警惕又機敏。
因此就越發將路遠遠襯得愚鈍又畏縮,連善良都被沾上了笨拙的味道。
那時候清風正好,卷過樹梢,樹葉在晃,路遠遠的哽咽隨著風聲往外飄,最后撲向墓碑上,上面的小胖子昂著臉,沖著哭著的朋友呲著牙笑。
——
從墓地里出來,路遠遠兜里沒有一分錢了,他把筆和本都留給了姜文濤,然后自己走出來,打算就這么走回學校。
從城北到學校,他恐怕要走上幾個小時,換個人可能受不了,但到了路遠遠這里沒有受不了的。
他從墓地出來,順著道往回走,這路的兩旁種滿了高高大大的樹,細碎的陽光從枝椏中間落下來,又落到路遠遠的頭發絲兒上,樹葉在他的頭頂上唰唰的響,遠離了喧囂的城市,這條路上只剩下了他的腳步聲,他的影子落在地上,順著樹蔭向前走,直到某一刻,一輛出租車緩緩減速,行駛到了路遠遠旁邊。
“路遠遠同學?”陳律師從出租車內探出臉來,沖他揮手:“怎么自己在這走啊?上車,我送你回學校。”
路遠遠稍加猶豫后,在陳律師的熱情邀約之下上了車。
陳律師說他是順路過來的,并且讓路遠遠放寬心:“我已經跟姜氏夫婦簡單交流過了,案件都已經在籌備中了,這期間如果他們敢再來騷擾你,法律會讓他們付出代價的。”
陳律師雖然是面帶笑容的,但是這話卻說的分外鄭重,仿佛真的有一把巨劍懸在路遠遠的頭頂,時時刻刻保護他一樣,讓路遠遠有點不太自在的用手搓了搓膝蓋,小聲的“嗯”了一聲。
陳律師又安慰他:“學校里的事情也不用太過擔心,你的同學們都是和你同齡的小孩,他們沒經歷過這些,難免對你感到好奇,你不用在意,有問題去找你的老師溝通。”
“我已經和你學校的老師溝通過了,老師會在學校內注意這方面的輿論的,每個人都有無意犯錯的時候,遠遠,你還有一年就要高考了,你可以考任何學校離開這個地方,所以,在這一年里,你只要穩住自己就行,越是在風口浪尖上,越是要站穩。”
路遠遠乖乖垂頭坐在后座的車窗旁邊,聽見陳律師說,他就幅度很小的點頭,陳律師坐在副駕駛,回過頭看他,正看見路遠遠的側臉和他清瘦的鎖骨線條。
路遠遠的側臉很好看,他鼻梁不算高,但面部柔順,眼睛漂亮,下巴弧線小巧又精致,唇肉是淡粉色,唇瓣一抿,漂亮的像是個用尾巴卷著自己爪爪的小奶貓兒,又乖又安靜,一抬頭就能喵喵叫。
“今天回去洗個澡,睡一覺,明天起來好好上課,好好讀書,你以后會知道的,你現在的努力真的能改變你的未來。”陳律師又補了一句。
路遠遠又點頭。
車子正好到茂盛學校門口,出租車停下,路遠遠下了車,跟陳律師擺手后,自己往學校里面走。
這時候是下午五點的時候,距離放學時間還剩下四十分鐘,路遠遠從門口進來,想起了他第一次來茂盛的那天。
不過是幾天以前,現在想起來卻恍如隔世一般。
學校里很安靜,上課的時候沒有多少同學,只有一群上小學的孩子們在上體育課,在操場上跑步,路遠遠經過的時候,聽見了一片咯咯的笑聲。
茂盛學校的建筑設置和綠化程度特別好,以前是專門請人設計過的,回宿舍樓的路上還經過了一個雕塑噴泉,乳白色的西方雕塑捧著水瓶,水瓶里向外傾斜著水流,漂亮的水珠在陽光下流淌過,落到水池里。
水池里被學生們扔了很多硬幣,他們把這個當成許愿池,叫這個雕塑為幸運女神。
晃蕩的水紋里倒映著路遠遠的臉,他沒有硬幣,他只是用手撥拉了兩下水池,水池里水波蕩漾,攪亂了人影,陽光一照閃著粼粼的銀光,空氣里飄著學校里獨有的青春活力和草木清香的味道,路遠遠深吸一口氣,撩起水珠,用力的向天上一揚。
他沒有愿可以許,就自己給自己下一場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