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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她在。
哪怕是地獄,他也認了。
——
溫熱的水流從頭頂沖刷而下,帶走顏料、汗水、淚水和一切可見的污穢。浴室里氤氳著白色的水汽,模糊了鏡面,也模糊了彼此身上那些剛剛刻下的、或新或舊的印記。
張靖辭站在花灑下,閉著眼,任由水流沖擊著僵硬的肩頸和后背。他的動作有些遲緩,帶著高潮與激烈對抗后的沉重疲憊。他沒有像往常那樣主導一切,只是靜靜地站著,像一個終于卸下所有鎧甲的戰士,顯露出內里的脆弱與倦怠。
星池站在他身后。
她沒有說話,只是拿起沐浴海綿,擠上溫和的沐浴露,然后,動作極輕地,開始擦拭他的后背。
她的觸碰很小心,避開了那些在畫室地板上可能留下的淤青和擦痕。海綿柔軟,帶著綿密的泡沫,在他緊繃的皮膚上緩慢移動。從寬闊的肩胛,到精瘦的后腰,再到……
他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她的手停住了。
然后,她沒有繼續向下,而是將海綿重新浸濕,擰干,換了一塊干凈的浴巾,開始幫他沖洗。
自始至終,她沒有說一句話。
張靖辭也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感受著背后那雙手生疏卻無比專注的觸碰。那觸碰里沒有情欲,沒有討好,只有一種笨拙的、卻直抵人心的……疼惜。
水流聲中,他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這種被沉默照顧的感覺,對他來說,比任何激烈的占有都更陌生,也更讓人難以承受。
洗完之后,她拿起一條寬大柔軟的浴巾,踮起腳尖,幫他擦干頭發。她的手臂環繞過他,姿勢近乎一個擁抱。她能聞到他身上干凈的水汽和她選擇的、略帶木質香調的沐浴露味道,覆蓋了之前那些混亂的氣息。
然后,她才開始清洗自己。
張靖辭靠在冰冷的瓷磚墻上,看著她在氤氳水汽中模糊的身影。她沒有避開他的視線,只是安靜地、認真地清洗自己身上的每一寸皮膚,仿佛在進行某種神圣的凈化儀式。
當她關掉水,擦干身體,拿起他提前準備好的、一件寬大的男士黑色絲質睡袍穿上時,他才發現,那睡袍穿在她身上顯得空空蕩蕩,下擺幾乎垂到腳踝,卻奇異地透出一種屬于他的、令人安心的歸屬感。
“過來。”
他終于開口,聲音因為熱水和放松而有些低沉沙啞。
星池聽話地走過去,手里還拿著一條干燥的小毛巾。
張靖辭接過毛巾,示意她在浴缸邊緣坐下。然后,他彎下腰,開始仔細地、一縷一縷地幫她擦干那頭濕漉漉的長發。
他的動作遠比她自己剛才幫他擦頭發時要嫻熟得多。力道適中,不會扯痛她,又能有效地吸走水分。指尖偶爾會不經意地劃過她的頭皮,帶來一陣酥麻。
星池低著頭,任由他擺弄。她能感覺到他專注的視線落在自己頭頂,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褪去攻擊性后的、近乎溫順的氣息。
頭發擦到半干,他放下毛巾,拿起吹風機。
暖風嗚嗚地響起,他的手指在她發間穿梭,耐心地將每一縷發絲吹干理順。熱風烘得她昏昏欲睡,也烘得整個浴室暖意融融。
做完這一切,他才牽起她的手,走出浴室。
主臥的窗簾被拉上了一半,只留下紗簾,透進午后柔和的光線。空氣里飄著淡淡的、助眠的香薰味道。
張靖辭徑直走向那張巨大的、鋪著深灰色床品的床。
他沒有問她要不要回自己的房間。
她也沒有提出要離開。
有些決定,在無聲中已經達成共識。
他掀開被子,自己先躺了上去,靠在床頭,然后看向還站在床邊的她。
星池頓了頓,走到床的另一側,掀開被子,也躺了進去。
床墊柔軟,帶著他慣用的、冷冽雪松氣息的織物柔順劑味道,和他此刻身上的溫暖氣息混合在一起。
兩人并排躺著,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
一時間,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聲響。
過了一會兒,星池側過身,面向他。
張靖辭也轉過頭,看向她。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卻沒有了之前的侵略性,只剩下一種沉靜的、近乎審視的溫柔。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地碰了碰他鎖骨上那個已經止血、但依然紅腫發亮的牙印。
他肌肉微微繃緊,但沒有躲開。
她的指尖在那傷口周圍極輕地摩挲,仿佛在確認它的存在,也仿佛在無聲地道歉和安撫。然后,她湊近了一些,在那傷口的旁邊,印下一個極輕極輕的吻。
沒有任何情色的意味。
只是一個純粹的、帶著確認的觸碰。
張靖辭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看著她閉著眼,睫毛輕輕顫動,像蝴蝶的翅膀。
然后,他伸出手臂,將她攬進懷里。
這一次,不是帶著占有欲的禁錮,而是一個尋求慰藉的、疲憊的擁抱。
他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鼻尖全是她頭發上干凈的、和他一樣的沐浴露香氣。
星池順從地靠在他懷里,臉頰貼著他溫熱結實的胸膛。她能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最安心的催眠曲。
她抬起手,環住他的腰,掌心貼在他的后背上,輕輕地、有節奏地拍撫著。
像小時候媽媽哄她睡覺那樣。
也像他曾經在她生病或做噩夢時,哄她那樣。
張靖辭的身體在她溫柔的拍撫下,一點點地放松下來。那些緊繃的神經,那些沉重的壓力,似乎都隨著這個擁抱和這無聲的安撫,慢慢消散了。
他閉上眼,將懷里的人摟得更緊了一些。
窗外的陽光透過紗簾,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海風輕輕吹拂著窗簾,帶來遠處隱約的海浪聲。
在這個剛剛經歷過風暴的午后,在這個充滿了彼此氣息的房間里,兩個傷痕累累的靈魂,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停靠的港灣。
他們沒有再說話。
只是相擁著,在疲憊和一種奇異的安寧中,沉沉地睡去。
夢中,或許還有殘留的驚悸,或許還有未解的難題。
但至少此刻,他們不是孤身一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