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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瑤山張口便說了幾句方言,紫袖一個字也聽不懂,呆頭鵝般梗著脖子,只眨著眼睛看他,心知要糟,果然他說:“你滿嘴北地官話,一點南方口音也沒有,又不會說金洪州的地方話,聽總聽得懂罷?”
紫袖知道他是自己上級,見多了人撒謊,自己根本沒去過金洪州,必定斗不過他,便坦言道:“是了,我是玄火州人。從小在凌云山長大,只是師門蒙難,不想隨便告訴別人,怕另生枝節(jié),才隱瞞了。”
杜瑤山點點頭,雙手抱在胸前道:“我看你穿著素服,又拿著劍,從北方來,聽說你前日還打聽魔教之事,便懷疑是凌云山的人。只沒想到你這樣膿包,一下子便招了。”
紫袖內(nèi)心慘叫道:“他詐我!他都是猜的!啊呀,我怎么就上當(dāng)了。”只聽杜瑤山又問:“你不好好呆在門派,為何要來當(dāng)捕快?”
紫袖面對他已失卻了斗志,也再沒甚么可隱瞞,老老實實地道:“我要在這里打聽消息,追查魔教蹤跡。”又想起昨天較藝之事,便道,“能來衙門都是誤打誤撞,還請杜捕頭多照拂了。”
杜瑤山冷笑道:“很好,當(dāng)捕快原是你誤打誤撞。”紫袖只覺這話有些別扭,卻也不知該如何解釋,心里正在擔(dān)憂這杜捕頭是不是要給自己小鞋穿了,卻又聽他說:“先去領(lǐng)衣裳,把你袍子換了。”說著便轉(zhuǎn)身向外走。
紫袖連忙跟在后頭,穿過幾重縣衙大院,去后院領(lǐng)了捕快的袍服。管庫房的人見了他,知道是王知縣親留的捕快,滿面笑容,硬是拿了兩套衣裳給他。杜瑤山也不說話,看拿完了,又轉(zhuǎn)身走。
紫袖見回去的路與來時不同,凈是自己沒來過的地方,邊走邊看,見杜瑤山走得也不快,忽然明白過來:“是了,他帶我在這里頭走一遍,把路認認。”當(dāng)下便覺得這捕頭心腸也不錯。于是試探著問些話題,這處場所是做甚么用,要做甚么事又去哪里,杜瑤山始終黑著臉,卻三句話里能答上一兩句。紫袖心道:“他不回答的,自然是嫌我問得多余,我自己慢慢看便是了。”
回到捕房,杜瑤山便向墻上一指,道:“自己看日子。”說罷抄起桌上冷了的蒸餃揚長而去。
紫袖又茫然起來,屋里只剩他一個人,只得先去看墻上的章程,原來還有按照某月某日排好的班次,用木板排著不少名字牌兒,自己尚未寫進去。他在里頭找到劉四和老五,原是巡街去了,自己笑道:“五哥原來姓徐。”
又坐著等了許久,二人才回來,見他換了衣裳,都圍著看。徐五道:“你柳葉眉柳葉眼,長成個笑模樣,雖是好看,這捕快怕不太好當(dāng)。殷兄弟,你得板起臉來。”
紫袖說:“當(dāng)捕快不讓笑么?”說罷將自己吃了杜瑤山一頓下馬威的事情講了,劉四便道:“自然啦,杜捕頭去年不曾贏,被太爺數(shù)落許久。你一來就贏,他哪里肯高興啦。”
紫袖又把排班次的事情拿出來問,這才逐漸明白要如何做事。劉四搖頭道:“急甚么,剛來不用做啦。”紫袖只覺不妥,徐五笑道:“捕房清苦,不是甚么高貴行當(dāng),一年到頭也沒幾個錢,又要來回奔波,留不住人。也就像我們這樣家在本地,才不至于窮跑了。”
紫袖瞠目,暗自懷疑自己被坑了,好歹泡在捕房,一切都熟悉了些,又隨著在衙里吃了飯才回家去。第二日再看時,那班次已換了,有一塊新木牌寫著“殷紫袖”,掛在最下,后頭標著某日當(dāng)某班,某日輪休。
他看著自己的名字只覺新奇,又覺得三個字寫得頗工整,看了半天。跟著徐五去巡過街,從此便逐漸自己當(dāng)班了,走在街上也會尖起耳朵去聽別人說話。轉(zhuǎn)眼已是臘月十八,紫袖下了衙,在街上瞧見有人出了攤子,擺著些火紅的橘子。他買了幾個,抱了回去。
房內(nèi)已被他比照在凌云山的臥房過,許多物事都放在熟悉的位置。他通好暖爐,取來一個大盤,將橘子擦干凈擺在案頭,又燃了香。自己在柜子里掏摸,拿出一本冊子來。
西樓買齊了文房四寶,紫袖便伏在小桌上,打開那冊子。這是他在山上便自己裁了紙做起來的,也沒有裝飾,自展畫屏謝世,常常在這上頭寫一些想說給他的話;也不講究甚么文法詞藻,都是大白話。他翻看數(shù)月來寫下的言語,沉浸在自己的悲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