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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20、智硬爭功</h1>
城中真的爆發了癘疫,一場人為的癘疫,為的就是看上去名正言順地要了傷者,或者說皇三子景王唐錦的命,為此不惜讓一城的百姓陪葬。
縣太爺記得君莫問跟崔家和皇三子關系匪淺,所以朝廷撥下來的銀子不敢克扣,盡數買了一應藥材。但這錢經過層層盤剝,到淮安府本來就縮水了大半,用起來實在捉襟見肘。
“怎么回事兒?死人就快點抬出去,焚燒深埋,你們這樣的賤皮子,要我們在太醫院,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用帕子捂住口鼻也捂不住頤指氣使的聲音,轉個頭就恭敬諂媚起來,“沈大人,這邊請,小心腳下。”
集中安置患者的醫棚,雖然搭建和床鋪安置都注意了通風,但人實在太多,空氣中還是彌漫著屎尿混合腥血的腐臭。醫令李力海拿白色的絹帕捂了口鼻,引著穿著三品官補的年輕官員進棚子。
“你,說你呢,看的那個能不能活了,不能活了快點丟出去。你這樣瞎耽誤功夫的,要擱我們太醫院,早用笤帚攆到午門上去了。”
君莫問應聲抬頭,就看見李力海正疾言厲色地指著他。給小狗子把脈的手指不由得緊了緊,但小狗子的氣息還是越來越弱了。
小狗子是小名,沒有大名,鄉下孩子,賤名好養活,一家五口死了四口,就剩下小狗子。先死的奶奶,然后是姐姐,然后是爹,娘熬到最后,還是沒熬到藥方研究出來。那時小狗子娘本來已經昏迷水米不進了,藥熬好了也灌不進去,快咽氣的時候突然醒了,也說不出話,就是拉著君莫問吧嗒吧嗒地掉眼淚。
“嬸子放心,以后我養他,有我一口就有他一口,我不說拿他當自己兒子,總好過吃百家飯。”
小狗子娘又哭又笑,終于把那口氣咽了。
現在小狗子的身體在手指底下漸漸涼了,君莫問心頭也是一片冰涼,他到底是有負小狗子娘所托。
縣太爺是不樂意在醫棚里轉悠的,來來去去都是些叫喚的病患,不叫喚的更晦氣,死人。但一是抑制癘疫的藥方研制出來了,安全了,他還等著在上奏的折子里寫幾句表功的話,看下一次述職能不能換個地方。二是皇命派的欽差都來了,他作為父母官可不能再往后面躲著了。
所以縣太爺思前想后,還是跟著醫令李力海和欽差沈田來了。
縣太爺自知是來蹭功勞的,十分低調,十分親民,就看不慣李力海蹭功勞還趾高氣昂的樣子。癘疫橫行的時候躲去郊外,癘疫抑制住倒跳了出來,口口聲聲在太醫院如何如何,也是沒有人戳穿他,誰不知道就是個太醫院洗切房的雜工出身,連煎藥的學徒都沒混上,不知道走的什么運,外放來地方做了醫令。
看不慣李力海,又想起君莫問認得邵家,也不知道跟皇三子什么關系,縣太爺便上去寬慰:“這孩子命苦,到底熬不住,君大夫也別太傷心了,保重身體,還有別的病人需要你。”
聞言,君莫問終于松開了小狗子的手:“大人說得是,我給他濕把臉,就送他走。”
李力海倍感晦氣地揮手,揮了兩下發現自己揮的是拿著帕子的那只手,白帕子一揚一揚的更是又娘氣又晦氣,連忙把帕子捂在嘴巴上,換沒拿帕子的那只手揮:“濕什么臉?死都死了,快些扔出去燒,再傳染給別人怎么辦?你這樣的,擱我們太醫院,早大耳刮子扇得你找不著北!”
“李醫令,此次治疫,君大夫是首功。這隔離病患的醫棚,那抑制癘疫的醫方,都是出自君大夫之手,”
縣太爺腆著胖臉,似笑非笑,“就是李醫令連番推崇的焚骨深埋以絕后患的法子,也是君大夫教的。”
縣太爺明面上是說君莫問作為焚骨深埋法的提出者,不可能不按自己的法子辦,話里話外對李力海處處以太醫院出身自居,卻拿著雞毛令箭到關公門前耍大刀的諷刺,就是躺在旁邊的病患都聽出來了。
藥方研制出來了,但也不是萬無一失,你看那俊秀的醫生面前的半大小子不就死了嗎?李力海覺得自己這個功勞蹭得十分艱苦卓絕,因為他是冒著生命危險來蹭功勞的。被縣太爺當著欽差下了面子,李力海頓時怒了,誰敢跟他搶這個他用生命蹭來的功勞,他就跟誰急!
不敢跟縣太爺撕破臉,李力海卻沒打算給君莫問留面子,跳起來就去推君莫問:“憑什么你就論首功了?要不是我及時發現癘疫封城避免事態擴大,要不是我注意消毒防疫控制癘疫蔓延,要不是我支持草藥供應研制出特效藥方,這淮安縣已經是一座死城,還能有你個土郎中什么事?”
君莫問幾天沒睡,熬得手腳發軟,被休養生息得十分富態的李力海一推,直接坐倒在地上。
李力海一席話說完,只覺得酣暢淋漓,頗有天將降大任,太醫院院判舍我其誰之感。又見君莫問坐倒在地上,久久沒有言語,只當自己把這沒見過世面的土郎中嚇住了,越發得意洋洋。當然,他是不會忘了還站在旁邊的沈田:“雖然是下官之責,但也多賴圣上仁德圣心,又有沈大人費心周全,淮安縣方有此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