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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她媽就教育她,吃飯不要狼吞虎咽、不要說話,要夾盤子里自己這一邊的食物,不要滿盤子攪合。楊之玉不服,問要是蒜苔炒肉,我這邊都是蒜苔,你那邊都是肉,我怎么辦?她媽白了她一眼,說她抬杠,說炒菜都是囫圇的,沒有你說的那樣。
所以,楊之玉本能覺得,吃飯斯文的人太端著,竟講究些臭規矩。
但榮善衡不是。他很自然,也很專注,不拘束不刻意,餐桌禮儀無形融進動作。雖也說不出他到底哪里做得好,但就是讓人感覺舒服。
只是,他光吃東西不說話。
眼看大份刺身沒剩幾片,莫名地,楊之玉覺得,他想吃回來。
于是忙抄起筷子,也去夾生魚片,同時開啟話題,聊起工作。
楊之玉邏輯清晰地闡述了后續出版事宜,無非是三審三校、做封面、下印廠,然后就是宣傳工作。榮善衡出的是一套叢書,一共三本,內容是他專業化學材料方面的,由于專業性較高,普通大眾很難看懂,所以宣傳方面應該不會涉及。這就是普通學術書的出版思路,夠不上學術暢銷書水準,按部就班做就行了,當然也無須解釋這么多,彼此都懂。
她說話的時候榮善衡也放了筷子,認真地聽,聽到一半,忽然輕聲打斷:“楊編輯,不好意思,其實我今天約你吃飯,是想問問你,我可不可以撤銷出版?”
楊之玉發懵:“撤銷?您的意思是不出了嗎?”
他點頭:“對,撤銷選題,然后……”他猶豫了下:“然后出版資助,請退回給我。”
說實話,作者反悔毀約的情況也有,但極少。因為從申報選題到擬定合同是一個不算短的周期,需要與上級領導和作者反復確認,畢竟出版費水漲船高,也有作者因為項目報銷著急打錢的,還有因寫不出論著來延緩好幾年的,但打了錢又想要回去的,而且數額這么大,楊之玉還是第一次碰見。
這就有點不厚道了。
不過沒關系,安撫作者她在行,于是組織了語言,誠懇問:“您是碰上什么難事了嗎?說實話我特別理解,寫一部書非常耗費心血,我有個作者寫了八年,去年終于寫完了。八年前出版費五萬,現在漲到九萬,人家變相賺了三萬。”
“四萬。”榮善衡糾正。
“……哦,變相賺了四萬!”特么今天腦子真進水了,楊之玉面上波瀾不驚。
榮善衡淺淡一笑,并不在意,繼續解釋:“楊編輯,這事是我對不住你了。這個項目是學院和企業合作的,錢是企業出,我做不下去了,錢也得退給企業那邊。你也知道,數額……不算小,那邊一直催,我手頭暫時……總之,我急需這筆錢,還請楊編輯幫幫忙。”
他自然垂眸,睫毛直鋪下來,在眼尾處形成陰影,擋住了眼神流瀉出的部分光源。
楊之玉這才注意到,他面部表情稍緊,顴骨微凸,臉頰和下巴的線條是緊繃內收的,保守且凌厲,右邊眉毛的中央有顆小而淺的褐色痣。
“眉間有痦,越過越富”——楊之玉想到她媽說過的一句老家俗語。
看來,也不是擱誰身上都準。
不過,他那是痣,不是痦子,有很大差別。美容院點痦子的價格是點痣的五倍。
“我可否冒昧問您,您是因為什么事做不下去了呢?”
他猶豫,回:“不太方便說,抱歉。”
楊之玉一頭霧水。
“榮老師,不瞞您說,像您這種情況我是第一次遇到。按照合同要求,資助款是不能退的,也就是說,就算您這套書不出了,這錢也不會退給您。不過,您先別急,等我回頭問問我們領導,看還有沒有轉圜的余地吧!”
他終于面露喜色,舒口氣說:“好,那就拜托你了!”
餐食過半,話題也由工作逐漸轉到生活。一通電話打來,楊之玉說了句不好意思,接起聽筒,對方是房屋中介,說之前她拜托要看的房子已經租出去了,讓她再等等,他們繼續找。
聽筒聲音不小,楊之玉覺得榮善衡肯定聽到內容了,于是撂下電話,勉強笑笑,吐槽:“星城房源太緊俏,連租房都要排隊。”
榮善衡問她想租什么樣的。
她有話直說,說自己現在租的房子馬上到期,她想換個離單位近點的。但因為自己已經在臨近六環的郊區排到經濟適用房,預計年底交付,所以租房只是應急,只要離單位近些,小區安全性好,房租別高得離譜就行。
她說完自嘲:“我這要求可能有點太理想了。”單位在二環核心區,老破小居多,整租是天價,合租一個廚房改次臥都要四五千。
榮善衡笑了笑。
楊之玉問:“榮老師有資源嗎?”
榮善衡夾起一貫鰻魚手握,去沾醬汁。
“你一個人住么?”
“對,我一個人。”
“接受合租嗎?”
“嗯……房子大的話可以,但最好對方也一個人,別是情侶或夫妻,不然會太吵。”
“對房子布局有要求么?”
“不要開間,我自己住的話,至少也得兩居室吧。”
“為什么?”
“方便以后我父母來看我。”
“你父母常來嗎?”
楊之玉笑著搖頭:“不常來,確切地說,他們只在我大學開學的時候送過我一次,之后再沒來過星城。雖然,我挺想讓他們來的。”
榮善衡笑,說父母送你來上大學的情景,應該挺難忘吧?
或許是淡黃燈光烘托得很暖,或許是壽喜鍋冒出的熱氣很香,再或許,是周遭時而飄過來的談笑聲歡快,總之,楊之玉覺得這一刻極為放松。
話匣子也打開了。
“我還記得,那時我和我爸媽開學報到去得早,他們陪著我去學院登記、買日用品、收拾宿舍衛生、鋪床,把我安頓好。但是,等我其他舍友陸續報道進來,和我聊南聊北的時候,他倆就不聲不響地走了。我一轉身,啊?爸媽不見了!他倆行李也沒了!我就急了,趕緊下樓追出去,我跑啊跑啊,跑得都岔氣了,可人家倆人早都走到學校西門口了……我遠遠看見我爸媽一邊抹著淚,一邊一個勁兒地揮手讓我快回去,說出租車都到了,你別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