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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還有別的原因。逢年過節的假少,和年假一拼,都出國旅游了。家里父母早都搬進縣城小區,住上高層樓。她就算回去,也是圈在樊籠里,不得反自然。
可父母不以為然。他們大半輩子生活在農村,習慣了干農活,大部分親戚朋友也還住在農村,有這種牽絆,父母回村的頻率極高,就算不在老房子住,也要隔三岔五去看看。
春天要挖野菜、做豆醬,夏天要看顧菜園、修整豬圈,秋天要收集柴火、采摘果蔬,冬天要生火燒炕、鏟雪屯糧……
楊之玉不明白,放著清凈高檔的城里生活不過,怎么老回村里搓磨自己?
這樣也好,家里一年四季幾乎不用買菜,全被老家的菜園和親里的饋贈承包了。父母也因時常勞作,身體還算硬朗。
可她不一樣。
自從上了東塘縣一中,楊之玉就下了決定,要離開東塘,去大城市工作生活。所以她不要命地學習,她不是那種一點就透的天賦型學生,她只相信努力不會辜負分數,她那時的座右銘就是“天道酬勤”。
好在,老天給面子,她的刻苦也換來了好的結果,如愿考到了星城明德大學,本碩連讀,研究生畢業后,又被面進了星城出版社,成為一名編輯,不僅解決了棘手的戶口問題,還憑著初入職場的一股子干勁,拉到不少選題,薪資哐哐上漲,年終獎也頗豐。
她終于成了她媽羨慕了大半輩子的、有著尊貴身份的——“商品糧”。
走了幾步,手機又響了,她掏出來看,那邊回復:“日料可以嗎,沒有薺菜。”
日料什么鬼?楊之玉詫異,定睛看屏幕,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她回錯信息了,對方備注是“知行大學榮老師”——她的一個作者,叫“榮善衡”。
榮善衡是她朋友圈眾多作者中的一個,知行大學副教授,研究化學材料的,名不見經傳,沒見過面也沒怎么聊過天,微信對話框打開都不用下拉,只有一條語音通話,估計是當時加好友時打的,她早都忘了。
就連去年加他微信,都是受離職同事所托。楊之玉本不想接這個活,因為稿子不屬于人文社科類,審起來有難度,先得送一遍外審。但那個離職的同事苦苦哀求,還特意和楊之玉說,這作者年底就會打資助款,到時候提成都是你的。
楊之玉眼珠滴溜溜轉兩圈,快速一算,這榮善衡要出三本書,是一個系列,資助款 27 萬,提成超級可觀!掉錢眼兒的她覺得自己真是撿了個大便宜,當天就請那同事吃了四季民福,雖然排隊倆小時。
這會子,她忙去翻看微信,就在剛才,這位榮老師幾乎與她老媽的消息同時發過來,可能稍晚了半秒吧,問她晚上有沒有時間一起吃飯,想咨詢下后續出版的事。
楊之玉剛才有情緒,沒細看,所以手滑發叉劈了。
工作多年,楊之玉遇事主打一個波瀾不驚。她沉住氣,也不管陽光曬到纖白手臂,一頓操作猛如虎,把自己的公關經驗一股腦用上,想要很好解釋這個誤會,推掉飯局。
和作者吃飯是常事,只不過自己已經買了今晚的電影票,想看電影。于是她打了一長串文字要發過去,可那邊又來了一條,也發了一大段文字,主要是客套話外加訂好的日料餐廳地址。
楊之玉的視線定在那句“我不吃薺菜”上,她不敢點開聽,想想都扎心。
她笑笑,把自己的大段文字刪掉。無所謂了,出書這種事情,如果是大作者,那編輯得求著養著,小作者則反過來,他們會養著編輯,而且逢年過節還會主動發問候,甚至送禮品。
反正榮善衡這樣的作者有的是,很大可能一輩子就出這一次書,以后也不會有什么實質貢獻,而且這套書的提成年底都領了,她沒必要客氣解釋,吃就吃吧,早吃早了,今天不吃改天他還會問。轉而打開另一個 app,把電影票退了。
下了班,楊之玉稍微打扮,前去赴約。
她自駕,車牌是租的,開了有兩年。
車子上了二環便堵成屎。
烏云密布的傍晚,車流蠕行,鳴笛聲催促,楊之玉扶著方向盤的手有些遲鈍。
四月的天,黑得不算晚,可今日不同,云層太厚,早早就暗下來。不一會兒,小雨點子稀稀拉拉落在擋風玻璃上,像細沙,像稻粒。
堵車間隙,楊之玉點開手機,快到點了,那邊卻沒任何消息。可能他還沒到吧。她心里稍微踏實些,點開 fm97.4,里面正播放孫燕姿的《天黑黑》,高潮部分,她跟著哼唱起來:
“……我愛上讓我奮不顧身的一個人,我以為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然而橫沖直撞,被誤解被騙,是否成人的世界背后總有殘缺……”
她越唱聲越大,這首歌配著這下雨的傍晚,怎么看都是悲傷氛圍的必備要素,她卻有點嗨。
二環一出,往東北拐進別墅區附近,路順暢好多。
城市偉岸的樓群漸漸隱沒,在春天的細雨里只剩盈盈燈光,流露綿延不斷的暖意。
楊之玉一腳油門抵達目的地——一家很隱蔽的日料店。停車位豐富,她心中歡喜,不慌不忙找了個好位置把車泊好。
日料店門臉不大,里面的空間卻很敞闊,裝修也考究,燈光是暗淡的暖黃,每一處卡座都如半個包間,主題不同,日式壁掛和新鮮插花隨處可見。
楊之玉按照榮善衡發的位置號找過來。
只見那個座位上坐著一位西裝革履并且謝了頂的中年男人,正垂眸翻看菜單。
——看來人家早到了,只是沒催她而已!
她心中升起愧意,熱情迎上去,彎起眉眼,亮出自己標志性少女感笑容,溫和道:
“您好,您是榮老師吧?我是楊之玉。實在不好意思,下雨路上堵,來晚了些,希望沒耽誤您太長時間!”
她一邊放好包包,一邊拿起另一份菜單,新做的細鉆指甲閃閃發亮。
剛坐定,忽覺不太對勁,因為這位謝頂男人正十分詫異看著她。
楊之玉也詫異,可能自己禮數不周?于是欠欠屁股,朝人伸出細長胳膊:“榮老師,初次見面,多指教哈!”
那人一臉懵,剛要張嘴說話,旁邊忽閃現一個人,對她道:
“楊編輯,我在這。”
這人說話急促,像是跑過來的,但嗓音低沉,聽起來很舒服。
楊之玉打了個冷顫,扭頭看向男人——
第一感覺是瘦,甚至有些單薄。其次是白,面容細白,沖淡了立體分明的五官,使整個人顯得素淡柔和。他三庭五眼比例協調,表情拘謹,行色匆忙。一身休閑打扮,上身穿了件防雨的卡其色夾克,里面是灰色連帽衛衣,衛衣帽子翻出來,松松壓在夾克領上,下身就一簡單的深藍牛仔褲。
最關鍵的是,人家沒有禿頂,人家頂著一頭濃密的、蓬亂的偏分黑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