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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南絮用指腹沾了沾水,在那處來回擦拭,一直到血跡消失,她才松了口氣。
收拾好一切,她藉著月光來到最偏僻的那間廂房,推開房門
嘎吱。
老舊的木門不可避免地發出刺耳的聲響,隔壁的屋子里當即傳來一聲不客氣的咒罵,是她阿娘,聽聲音似是剛剛睡下,透著股壓抑的暴躁。
蔣南絮當作沒聽見,重復動作,把門給關上。
隨著咒罵聲的結束,世界總算清凈了。
廂房里擺了張床板和一床被褥,其余全被雜物堆積,空間狹隘,只有個供下腳的過道,說是廂房,不如說是在雜物間里騰出個睡覺的地方。
蔣南絮把被褥打開鋪好,沒有更衣直接躺了上去,不是她不講究,而是厚度不夠的被褥容不得她矯情,若是脫了外裳,這個夜晚她怕是熬不過去。
她側了個身,視線頓時落在了不遠處那扇紙糊的木窗,本就不牢固也不擋風,更何況角落里還破了個洞,呼哧的寒風猶如刀子剮在臉上,疼得她不禁把臉往被褥里埋了埋。
熱氣呼在算不得柔軟的被褥上,暖烘烘的,恍惚間,她還能聞到身上方才沾染的淡淡雞糞味,似有若無地縈繞在鼻間,久久不曾散去,可是除了忍受,她沒有任何辦法。
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不久,朦朧的睡意席卷,她實在是太累了,很快就陷入了夢鄉。
夢里,白天里發生的事重新發生了一遍。
唯一不同的地方,便是那支箭羽,準確無誤地射進了她的眉心。
驀地驚醒,蔣南絮心悸不已,額角不知何時滲出冷汗,望著伸手不見五指的無邊黑夜,她仿佛再次陷進了那雙深邃的黑眸之中,難以逃脫。
第3章 提親 高大結實賣貨郎
一條貫穿整個村莊的溪流上空,潮濕氣流凝結縈繞,勾纏出氤氳壓抑的層層薄紗。
因著視線受阻,孫立威沿著溪岸一路找了許久,才在一處略微狹窄的臺階下方,找到了那抹心心念念的身影。
半蹲在溪邊的少女身形單薄,一顆顆粗鹽般質地的雪粒子從天而降,融在少女烏黑的發頂上,她揚起棒槌,麻利迅速地敲打著半浸在水中的衣物。
清源村窮困,哪怕是寒冷的冬日,也沒幾戶人家舍得浪費柴火,多是家里的女人提著臟衣服,就著溪水簡單漿洗兩下。
孫立威站在原地瞧了兩眼,遂朝著她的方向走近兩步,開口喚道:“阿絮妹妹,為何不尋個寬敞的地兒?這處多危險,連個站腳的地兒都沒有。”
突如其來的聲音驚擾了干活的蔣南絮,她下意識扭頭循著聲源望去,待看清來人的容貌后,瞳孔里的驚嚇慢慢轉換為驚喜。
她生得本就嬌媚,此刻唇邊噙笑,如溪水般清澈瑩潤的眼眸猶如沾上細碎的光,美得驚心動魄,晃了晃孫立威的心神。
“孫哥哥生得高大,這地自是容不下你,但對我來說卻是剛剛好的……”少女的聲音軟糯甜膩,脆生生的入耳,好聽極了。
說話間,蔣南絮似是想起了什么,目光飄向更為寬闊平緩的上游,眼底不禁染上幾分落寞,扯了扯唇道:“上游人多,我不喜熱鬧。”
孫立威既高興于得了心上人的夸贊,又心疼于她的欲言又止,哪里是她不喜熱鬧,分明是村里那些臭婆娘,盡尋些空穴來風的閑言碎語來惹得她傷心。
阿絮妹妹多好,只怕十里八鄉都難尋得到如她這般善解人意的女子了。
蔣南絮收起思緒,彎腰快速裝好洗好的衣物,提步邁上臺階。臺階濕滑,懷里又抱著重物,因此蔣南絮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邁得慢而穩。
孫立威見狀,忙向前迎兩步,想要扶住蔣南絮的胳膊,卻被不著痕跡地避開,他也沒注意,順勢接過她懷里略重的木桶,“我送你回去。”
木桶里裝的是蔣家一家四口的衣服,蔣南絮力氣不足,水沒怎么擰干,疊加堆積,對一個姑娘家來說著實有些重量,所以她并沒有推辭。
蔣南絮規規矩矩走在后面,保持著幾步遠的距離,纖瘦的身軀束縛在陳舊的短襖下,原先的深藍色已經洗得抽絲發白,算不上好的料子,四處都是補丁,就連袖口都很局促地短了半截,裸露在外的雙手凍得通紅。
孫立威的目光頓時全落在了她那雙手上,她膚色白皙,紫紅的凍瘡尤為明顯。
蔣南絮察覺到他的視線,有些局促地拽了拽衣袖,漂亮的眼眸里劃過一絲難堪,不久,泛起水光,像一塊脆弱的薄冰,叫人不自覺生出憐惜之意。
“我兜里有一塊凍瘡膏,待會兒拿給你,你這么好看的手,可不該生出凍瘡這種煞風景的玩意兒。”孫立威是往返于清源村和信陽城的賣貨郎,經手的貨物種類繁多,這塊凍瘡膏是他家妹子讓他從鎮上稍帶的,剛好拿來借花獻佛。
“這應該要不少錢吧?我不能……”蔣南絮有些猶豫。
蔣家的日常開支由蔣南絮的阿娘一手操持,她素來霸道精明,除了差使蔣南絮去鎮上買東西外,半毛錢都不會舍得流向蔣南絮的口袋,因此蔣南絮實在囊中羞澀,根本拿不出閑錢來買凍瘡膏。
孫立威深知這一點,于公于私他都不會與她計較這點錢財,大方表示:“你我之間,談什么錢不錢的?都是應該的。”
蔣南絮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明面上沒有做出回應,小臉卻適時流露出羞赧的神情,唇畔揚起一個柔和的弧度,沖他笑了笑:“多謝孫哥哥。”
這聲甜到心坎的嗓音聽得人酥麻麻的,這一刻,就是讓孫立威去給她摘天上的月亮他也愿意。
蔣南絮的家在半山腰,稍稍遠離村莊中心,走回去要些時辰,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隨口聊了兩句近況,蔣南絮便問起孫立威來找她的原因。
孫立威頓住腳步,回頭看向靜靜跟在他身后的少女,樣子溫軟又乖巧,讓他的心也不自覺軟了下來,問:“聽說姓沈的和姓張的都找媒人向你提親了?”
其實遠遠不止這兩家,蔣南絮美人的名號遠揚,自打她幾天前及笄以來,附近幾個村聞聲來提親的人都快把蔣家的門給踩塌了,但能讓他覺得有威脅力的,就只有那個姓沈的書生和蔣南絮那個姓張的鄰居竹馬。
書生名叫沈淮書,一個熱衷讀書考功名的小白臉,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腦子好使無甚用處,據傳跟蔣南絮兩情相悅,私下定了終身。
鄰居名叫張帆,一個只知砍柴種地的莊稼漢,但比不過別人近水樓臺,真要論起來,誰都比不過他在蔣南絮心中的份量。
孫立威只道了姓氏,蔣南絮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指的是誰,懵怔兩秒,后知后覺點了點頭。
得到她的肯定,孫立威的臉色變了變,慌不迭追問:“那他們兩個之間,你可有中意的?”
一陣冷風吹過,蔣南絮掩著唇輕咳了兩聲,白皙的臉蛋浮上兩片櫻色的紅暈,語調婉轉:“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我說了不算數的。”
“那就是沒有了,阿絮妹妹,你覺得我如何?”孫立威迫不及待試探她的心意,直白大膽的目光就差將最后一層窗戶紙給捅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