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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著棺材的同村人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肩上扛著的棺材始終沒有落地。
隨行有人拿著綁上白布的鐵锨,開始挖了起來。
嗩吶還在朝天吹。
火紙紛紛燃燒。
謝司寧躲在一個土堆后,與身后無數(shù)個墳包作伴。
許是他太小了,送葬的隊伍沒有一個人發(fā)現(xiàn)他,全在盯著前方,連抱著死者遺像的親人,也在盯。
在沒人看到的地方,站在隊伍后面的許溫森一步步走到了棺材前,停在放置著紙人的地方。
謝司寧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看著。
眼下的許溫森與平日里他見到的許溫森完全不同,沒有表情,沒有喜怒哀樂,只滿目淡漠地拿起筆,沾上墨汁,輕輕為立在自己面前的紙人點上眼睛。
一筆一筆。
明明離得很遠,但謝司寧仿佛就是聽到了毛筆行走在紙張上的聲音,黏膩又冰涼。
許溫森的手藝很好,一雙活靈活現(xiàn)的眼睛出現(xiàn)在紙人空蕩蕩的眼眶里。
這家逝者的陪葬品很多。
就連紙人都比其他人家下葬時多。
許溫森用了一點時間,才將紙人全部點上眼睛,謝司寧縮在土堆后,遠遠地看著。
這一次。
不論他怎么想找理由騙過自己,都無法否認,在許溫森點過眼睛后,那些原本蒼白的紙人,如今變得生動又可怖,好似不是由紙糊出來的紙扎人,而是活生生的人一般。
在沈村,陪葬品是需要在逝者下葬后燒在墳前的。
遠處,天光乍亮。
隨著領(lǐng)頭人一段令人聽不懂地吆喝聲響起,那群抬著棺材的村里人邁著沉重的步伐,緩慢將棺材放置在了墳坑里。
一鏟一鏟的土,被重新填埋。
哪怕隔著很遠,謝司寧仍舊聞到了火紙燃燒起來的氣味,記憶一瞬間被拉得很遠,又緩慢落在不遠處竄起來的火焰上。
大火越燒越旺,不知何時快到一人高,灼熱明亮的火焰將周圍人的表情一一照亮,不知何時,他們臉上的哀痛與思念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麻木與……微笑。
謝司寧甚至害怕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睛,卻見他們確確實實是在笑。
詭異又冰冷。
一張張熟悉又不熟悉的臉上掛著同樣的笑容,謝司寧莫名感到毛骨悚然。
火紙燃燒殆盡后,被人推到火里的就是一個個紙人。
火焰越竄越高,越竄越高。
紙人站立在火里,生生被火焰吞沒,竹片“噼里啪啦”的燃燒聲響起,令謝司寧驚訝的是,哪怕燃燒到最后,紙人身上的那層“紙”,始終沒有損壞半分。
它完好無損的被火焰舔舐著,甚至因為越來越高的溫度,褪去上面病態(tài)的蒼白,變得更加像是一張活生生的人皮。
似是不敢相信。
謝司寧睜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可紙人的皮,始終沒有被燒毀。
而周圍的村民卻沒有半分驚訝,甚至臉上的微笑越來越濃,無聲的迫切涌現(xiàn),他們圍在火焰周圍,像是在做著某種祭祀,而即將被燃燒殆盡的紙扎人,便是這場祭祀的祭品。
它連哀嚎都沒有發(fā)出,便只剩下了一堆灰燼,與一張活生生的人皮。
謝司寧心臟無聲重重跳了下。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紙人,它沒有骨架,只是一張白得不正常的紙,連鼻子眼睛都是別人用黑筆草草畫上的。
憨態(tài)可掬。
這是許溫森之前害怕謝司寧在學校里受欺負,于是日日掛在他書包上的小紙人,許溫森曾溫柔地揉著謝司寧的腦袋說:“這是哥哥的分身,讓它來替哥哥在學校里陪著我們小寧,好不好?”
謝司寧當時只呆呆說了一句“好”。
以為這是許溫森哄他開心的新方法,畢竟一個小紙人而已,哪來的辦法來陪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