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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就跟師父林其山說的，完成這件事，我就會成為一個大師，一樣的原因吧。

松子點點頭，秦不空接著說，第二就請你和你的師門，妥善安置這魂魄，我會連同找到的所有東西都交給你，也希望你借助這件事，能夠突飛猛進(jìn)，將來別再這么草包了。

秦不空的言下之意，是要把巫王魂魄轉(zhuǎn)贈給松子和他的師門，也是因為這些日子以來松子的所作所為，的確證明了他自己的真誠，贏得了我們的信任。雖然我還是會因此替秦不空覺得有些可惜，但是他既然已經(jīng)決定了，并且是一個這么不容易的決定，我還是贊同的，同時也為松子感到高興。

松子顯然沒有料到秦不空竟然會就這么簡單地魃巫王魂魄轉(zhuǎn)贈給了自己，他很是激動，我也笑著對他說，既然秦不空這么信任你和你的師門，你千萬不能讓他失望。我可是闖了七煞關(guān)的人，如果將來你們辜負(fù)了他，我姓司徒的可是要來橫掃云升宮的！

大家哈哈大笑，一個看起來不容易解決的難題，就在一場玩笑中有了答案。

第一百三十七章 .絕壁之塚

余下的接近一個月時間，秦不空繼續(xù)靜養(yǎng)身體，但是卻沒有更加好轉(zhuǎn)的跡象。內(nèi)傷就是這樣，再強壯的人也經(jīng)受不起，而在了卻了巫王魂魄這件事之后，秦不空似乎也了無牽掛，沒有了新的目標(biāo)。就連重新長出來的一臉大胡子，也從先前的黑色，變成了花白。

而我和松子則想了很多辦法，慢慢將巫王魂魄的整個大約半米多高的柱子整個從根部鑿下來，然后用厚棉被包裹纏繞，防止摔壞，然后才運到了洞外。害怕有什么遺漏，于是我們暫時沒有回填這條地道。只不過也不再擔(dān)心被別人找到，因為即便找到了，也看不出個什么名堂來。

當(dāng)下的季節(jié)已經(jīng)入秋，氣候開始涼爽了起來。秦不空以往身體比較強壯，在往年的這個季節(jié)，他不但只穿單衣，甚至還會流汗，但是經(jīng)過重創(chuàng)之后，身體大不如前，當(dāng)我還在穿著單衣的時候，秦不空依舊穿上了薄棉衣，并且還聳著身體，好像非常冷的模樣。而他還是每天都會劇烈地咳嗽，情況稍微好點的時候喝點水能夠止住，但是更多時候還會咳出血來。

這讓我有種不好的預(yù)感，開始非常擔(dān)憂。因為我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師父的去世，我并不希望這樣的事情再發(fā)生一次，但是我心里也明白，這是早晚都會面對的。秦不空的心情還算開朗，起碼比當(dāng)初我?guī)煾改莻€時候要開朗一些，偶爾還會跟我們開玩笑，說話也一樣沒個長輩的樣子，只是日漸消瘦，以至于去年穿的衣服今年再穿的時候，都已經(jīng)瘦了整整一圈。

有一天松子趁著秦不空午睡的時候把我拉到門外對我說，司徒大哥，有些事情，恐怕咱們得做好思想準(zhǔn)備了。我當(dāng)然清楚他在說什么，我和秦不空都算是見慣了生死的人，但是生死大事真正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卻往往不知道作何對策。松子說，秦前輩的狀況似乎比前一陣惡化了許多，這秋天過去就是寒冬，恐怕是有些挨不過去了。

我點點頭，因為當(dāng)初在出院的時候我曾經(jīng)悄悄問過秦不空的主治大夫，他告訴我這個是因人而異，需要家屬在出院后多加觀察。如果情況又好轉(zhuǎn)，能吃能喝能睡，或許時間會長一點，但是如果病患自己心事重重，成天焦慮著這件事的話，那就很難說了，有可能十天半月，有可能半年到一年。

我也請醫(yī)生給我一個大致的時間，醫(yī)生說按照他從業(yè)的經(jīng)驗來講，和秦不空一樣五臟俱損的人，大多是活不過三個月的，最后會因為內(nèi)出血而導(dǎo)致身體積水，到了那個時候，手腳都會浮腫，但是身體卻骨瘦如柴，一般出現(xiàn)了這種情況，也就最多一兩個月，人就會沒了。于是我對松子說，我也注意到了，秦不空雖然沒有到骨瘦如柴的地步，但是今天早上他還讓我出門去給他買一副大點的手套，說從前的那一雙已經(jīng)小了，我才注意到他的手腳都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浮腫。

松子抽了抽鼻子，開始流起了眼淚。我本來也不希望這么感性，但是看到松子一哭，我心里也忍不住酸溜溜的。松子說，秦前輩一輩子都過得有些委屈。直到晚年遇到了你，才感覺快樂了不少，我和他雖然交情不算很深，但是我也欽佩他，要不然咱們輾轉(zhuǎn)打聽一下秦前輩的故鄉(xiāng)在哪里，倘若真的那一天不遠(yuǎn)的話，我們也好讓他魂歸故里。

我心里點頭。因為秦不空的古怪脾氣，實際上就是來自于那個寨子里的人對他的排擠和不認(rèn)同，即便他想盡辦法融入其中，卻也始終被當(dāng)做一個異類。這種不被人接受的感覺是很糟糕的，尤其是當(dāng)最后連自己的親人也遺棄了自己，難免會走上思想極端的方向。但是我卻對松子說，你和他非親非故，而我卻是他的入門和關(guān)門弟子，這件事理應(yīng)由我來辦。如果你愿意跟著一起給他送終，我自然是感激不盡。

松子哭著說，你說什么話呢，我當(dāng)然是要跟著你了。

我沒有繼續(xù)說話，而是對松子說，或許還有一些時間。要不然你先把巫王魂魄帶回師門后再過來吧。因為我算了算時間，就算帶著這一個重物，松子往返一趟的時間也不過五六天而已，而五六天時間秦不空是肯定能夠堅持過去的。

于是松子答應(yīng)了我，當(dāng)天晚上他就跟秦不空說，自己先把東西帶回師門，隨后再過來。也許是松子這刻意的一句話被秦不空聽出了端倪。他笑了笑說，松子啊，你還是帶回去就別來了，看著我死，你會哭的。

不知道為什么，聽到秦不空笑嘻嘻地說這句話，并且還有開玩笑的意味在里頭，我竟然在飯桌上一下子沒能忍耐得住，這種突然涌上心頭的悲傷，讓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并且一發(fā)不可收拾。

也許是因為我一直都在壓抑，但是這種悲傷卻早已存在，只是我未曾發(fā)現(xiàn)罷了。我原本還打算掩飾一下，說今天的菜可真辣。辣得我眼淚都出來了之類的。但是我發(fā)現(xiàn)我嗚咽的抽泣竟然連話都說不明白。好好的一頓飯被我突如其來的一場哭泣而徹底擾亂，秦不空的意思很明白，剩下的日子，就讓我跟我的徒弟好好度過吧。

盡管松子還在表達(dá)自己想要一起陪伴，可是秦不空卻非常堅持，甚至堅持要松子次日就離開，然后告訴松子，將來自己如果去了，一定會讓我告訴他埋葬的地方，如果有心，他日再來祭拜即可。

秦不空說這些話的時候非常坦然，他還拍了拍我的肩膀，反而寬慰起我來。和師父林其山不同的是，他們都是在人生最末的階段早就預(yù)料到了后果，可是秦不空卻沒有師父這么多放心不下的事，而是選擇了從天地間來，然后回到天地間去，悲傷難過只是庸人自擾，這一切只不過是命，是自然的規(guī)律罷了。

松子拗不過，為此傷心了一整個晚上。直到第二天早上離開的時候，依舊還在哭哭啼啼的。而當(dāng)松子離開之后，家里就只剩下了我和秦不空兩個人，秦不空一直拖著病怏怏的身體，每天都會要我死記硬背下一些巫門的內(nèi)容，他說，將來他不在了，如果我瞧得上本門的手藝，只要勤加練習(xí)，和道法同用，將來一定會名震一方。

名震一方我并不稀罕，我只希望能夠多陪伴他一段日子。也許人走到了最后關(guān)頭就是如此，當(dāng)心里的牽掛了解之后，沒了別的盼頭，身體會因此垮得更快。我看他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于是對秦不空說，眼下咱們每天閑在家里也沒事，不如就出去玩玩吧，看看祖國的山水，換換心情。

秦不空說這樣也不錯，自打來了武漢之后，就再也沒出去走走玩玩了。武漢周圍我并不算熟悉，唯一熟悉的家鄉(xiāng)，卻遠(yuǎn)在幾百公里的水路上游。于是我問他想不想去我家鄉(xiāng)玩玩，因為我在思考或許路上耽擱的時間比較久，讓他有個盼頭，也能撐久一點。秦不空欣然答應(yīng)，然后說林其山這老家伙死了之后，我還沒有去祭拜過他，要不然就去給他掃個墓，讓他在邊上給我騰個地方。

說完他大笑起來，雖然我知道他是在開玩笑，師門都不是一起的，所以秦不空也知道自己是不會跟林其山埋在一起的。回去山城必須坐船，為了讓旅途更加充實，我特意買了在白天經(jīng)過三峽的船票，三峽秦不空是一直都知道，只是從未來過，于是當(dāng)我們站在船沿上欣賞風(fēng)景，他驚嘆于入秋后那漫山遍野的紅葉，也驚嘆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但是很快他沉默了。

在途徑西陵峽的時候，他突然指著對面山峰的懸崖絕壁對我說，你覺得那里怎么樣？我問他什么怎么樣。他說這地方你說將來會被開發(fā)建設(shè)嗎？我說這是旅游景區(qū)，而且荒無人煙的，應(yīng)該不會。他怔怔的望著說，五百年也不會嗎？

我不明白他的用意，于是沒有接話。但是我心里在想，長江三峽是這條河道上最重要的地方，其美妙也正是因為原始，所以但凡中國人不蠢的話，這里何止五百年，一千年也不會被開發(fā)建設(shè)。

秦不空突然說道，等我死后，你把我燒了，找個結(jié)實的罐子裝了。然后把我的骨灰放到那懸崖絕壁上把。我正在驚艷不已，他又笑著說。你到時候想法子到那山頂，掛根繩索滑下去，在能看見江的石壁上給我鑿個口子，然后把我的骨灰放進(jìn)去，不要封上，讓我天天吹吹江風(fēng)，看看江景，感受下一年四季，聽聽鳥語，聞聞花香。

我當(dāng)然不答應(yīng)，于是說你瞎說什么呢？哪有人會這樣交代后事的？那今后我如果要來祭拜你，豈不是每次都要爬山越嶺，你是想要累死我嗎？

我也用一種開玩笑的口吻跟秦不空說，因為我認(rèn)為他在開玩笑。可是他卻無比認(rèn)真地對我說，將來你若是要祭拜，只需要在這江的對岸，給我燒一炷香，磕幾個頭，隔江而拜即可。順便也當(dāng)是沿途耍耍，看看風(fēng)景。

說完之后，他不再說話。而是閉著雙眼，開始享受江風(fēng)的吹拂。

然而秦不空卻沒能夠堅持到去給師父林其山祭拜，等我們在山城靠岸后，他屢屢以身體不舒服為由，一直待在我和師父早年住的房子里。還每天到處去走動，和那些我們以往都熟悉的人聊天說話，而他在到了山城后的第二十天，就在打坐途中與世長辭。

奇怪的是，我雖然滿心悲傷，卻始終沒有哭泣。我用師父林其山教給我的看家本領(lǐng)落幡招魂，妥善送了秦不空的亡魂去往極樂，卻在他的靈前立誓，苗巫之術(shù)，斷然不會從我這里失傳。

秦不空，直到他死，我也不知道他生于何年，也不知道他活了多少歲，他教了我很多東西，我卻從未叫過他一聲師父。

他沒有葬禮，我也沒有告訴任何人。事后我按照秦不空的遺愿，火化了尸體，想盡辦法去了西陵峽的江對岸，找了一個懸崖絕壁但卻能夠欣賞一年四季和鳥語花香的地方，在絕壁之上挖了一個洞，將秦不空的骨灰放置在那兒。為了防止他的骨灰罐子被鳥獸打擾，我還特別做了一個底座，用來固定。我在洞口刻下一行簡單的字：“恩師秦不空，卒于公元一九七二年。劣徒司徒山空，泣供。”

1974年，我特意去了云升宮，拜訪了松子和他的師父。在了解到巫王魂魄被妥善保管之后，我也傳達(dá)了秦不空的死訊。松子泣不成聲，堅持要我?guī)啡ソo秦不空祭拜，我告訴他，那個地方天底下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那是我和秦不空之間的秘密。如果你真要祭拜，就請在山門朝著西陵峽的方向點香磕頭即可。

我每年都會到西陵峽的江對岸，遠(yuǎn)遠(yuǎn)看著懸崖絕壁上那個被我親手挖出來的洞，因為只有我才知道那個洞在哪里，然后愷一壺酒，吃點鹽水花生，但酒一定要倒上兩杯，一杯我自己喝，一杯灑給秦不空。有些話都說在心里，我深信他能夠感應(yīng)得到。而我也一定會在江對岸點上三炷香，然后隔江而拜。

松子是我的一生摯友，盡管中間有接近十年我們產(chǎn)生過一些分歧，但我們約定，將來無論誰先離開人世，活著的那個人，就要替對方蓋棺，閉額眼。

這個約定，在那天之后，持續(xù)了足足四十年。

第三卷 三川鬼市

第一章 .家鄉(xiāng)故人

我是四川人，我的師父林其山也是四川人，我的摯友松子，依舊是四川人。盡管我這些年游歷四方，隱于市井，去幫助那些需要我?guī)椭娜耍源藫Q取錢財和生活的必需品。但我依舊有著對四川，尤其是我的故鄉(xiāng)那股濃烈的思念。

然而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常常會問我自己，我究竟在思念些什么，因為我愛的人和我關(guān)心的人，大部分都已經(jīng)不在，家鄉(xiāng)除了那些尚在的前輩和朋友之外，實在找不出太多讓我留戀的地方。

而四川，卻是一個神秘的地方。這里有著太多的奇聞異人，還有許多鮮為人知的故事。四川是一個多文化構(gòu)成的地方，在北面，有羌笛文化。在南面，有土苗文化，在西面，有密宗文化，在東面，有巴巫文化。而在中央，則是曾在歷史上三足鼎立之一的蜀漢文化。也正是這樣一個復(fù)雜的文化結(jié)構(gòu)，使得這里各種宗門的秘術(shù)層出不窮，這里不但是西南道教的發(fā)源地，也是密宗、顯宗、禪宗三宗合一的地方，巫術(shù)、蠱術(shù)、儺戲、梨園，以及各個宗門開枝散葉后而成的法教派別更是數(shù)不勝數(shù)。這里是高手云集的地方。也是魚龍混雜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