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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金絲令牌
這個時候,我聽見背后那張巨臉的方向傳來一陣嘩啦啦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傾倒帶殼的花生米一樣,我擔心事情會生出新的變故,于是就轉頭去看,之間先前那張巨大、無數蟲子組成的臉,現在好像是沙雕一樣,瞬間崩塌了下來,塵埃落定之后,地面上出現了那個先前掉在那里的石頭盒子。
我眼前的一切幻象和重影都不見了,身體下面只有一個正在軟化的無頭干尸。我從它身上拔起我的師門令來,發現上面還刺穿了一條很大的蟲。這條蟲就好像一根香蕉的大小。已經死亡,身體迅速干裂,然后碎成一片一片,掉在地上。
地上原本那肉質黑色的東西現在也變成好像墨汁一樣的液體流走,露出原本積水的地面,我這才發現原來此地是一個漏斗狀的大水坑,四周圍的地方都非常平坦,先前我落水的地方,恰好是并不算大的一個區域而已。看著那具干尸漸漸軟化,最后變成了一張皺巴巴的白色的皮,我用師門令伸過去攪動了幾下,那白色的皮就好像是油漆一樣。一下子就散在了水里,接著隨著水流,沉到了深處。
我這才撐著身子站了起來,發現我的雙腿可能是因為剛才太過緊繃,此刻竟然有些酸痛,好像是運動過度劇烈的那種。于是我一瘸一拐地朝著石頭盒子走過去,半途中我也找到了我以為會就此遺失的鐵剪刀。在石頭盒子周圍,先前哪些組成巨大的臉的黑色蠕蟲如今都變成了黑色的油污漂浮在淺淺的水面上,半點也看不出是蟲的樣子。
我將師門令和剪刀放回挎包當中,剛才的一番折騰后,我的挎包已經變成了落湯雞,回頭想要將里邊的東西曬干,估計都要花上好幾天的時間。當下也索性自暴自棄了,于是彎下身子想要去抱起那個石頭盒子,但是可能是因為在水里浸泡了太久的時間,里頭早已積滿了水,我手軟腳軟的,根本就抱不動。于是我轉頭對松子和秦不空說,你們倆快過來,小心中間的深水坑。
秦不空看起來身體沒有大礙,至于先前是為什么會暈倒不省人事,我打算待會兒再問問他。松子扶著秦不空走了過來,因為秦不空身體的關系,在他們跨過深水坑的時候,我還專門到深水坑的邊上去扶了一把,此刻的我對秦不空是心存感激的,毫不過分地說,剛才如果沒有他的指點和相救,現在的一切都將不會發生,我也必然是小命難保。可是當下也并不是表達感激的時刻,畢竟我們還身處地底,石頭盒子里的秘密也還沒有看到,所以那些煽情的話,還是等我們都安全之后再說吧。
因為我搬不動盒子,索性也就不搬了。我和松子合力將盒子翻正,接著撬開了上邊的蓋子。和我起初預料的一樣,盒子里裝滿了水,和我們在“魑”的時候遇到的盒子一樣,只不過里頭的水是黑色油污狀的水,我剛才那些蠕蟲散落到水面上看上去很像。我們將盒子傾斜,將里邊的水傾倒了出來,隨著石頭盒子里的水越來越少。最后我們發現,除了蓋子上那個裝了蠟皮珠子的突起物一如既往之外,在盒子的底部還有一塊木質的道家令牌。
令牌通體有些泥黑色,整體看上去是一個長方體,但是其中一頭是半圓形,看上去很像是學習書法的時候。用來壓住紙張的鎮紙,長度大約只有半尺。我將它拿在手里觀察了一下,發現木條方的那一頭刻著五行原始圖,即金木水火土的象形符號,令牌較窄較長的兩側,分別在兩邊各刻有四個字,一邊是“睛如雷電”,一邊是“光耀八極”。
比較容易理解,因為道家人在行令的時候,通常是將神明的力量借由令牌施號出來,所以這八個字應該是在催化這個地方“魍”的守關大鬼的能力,意思是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放過一絲一毫之意,這就是為什么秦不空和我先后都遭遇到攻擊,在我們完全沒招惹對方的情況下。等于說這是一條赦殺令,只要觸犯到此地,一律殺無赦之意。
而較寬較長的兩側,則分別雕刻了圖案。其中一幅是一個人盤膝打坐的造型,但是人的腦袋背后有一圈光,說明這是一位神仙,但是五官不清我實在分辨不出究竟是誰。而此人的背后則雕刻有很多奇形怪狀的東西,看上去像是蕓蕓眾生,妖魔鬼怪,整幅圖的意思大概是在說。此人有鎮壓妖魔,讓妖魔鬼怪無法傷身的意思。而另一幅圖則簡單了許多,只是一把從上到下的寶劍,寶劍之上有螺旋狀纏繞的一個長條形東西,原本我以為是蛇或者龍,但是仔細一看。發現竟然是一條長長的蟲,就好像是蚯蚓一般。而在五行分屬當中,蚯蚓無論顏色還是屬性,都是居中屬土的,這也恰好印證了先前八門陣中,對于各個卦象的奇門五行順序,而此處的長蟲,似乎暗暗在預示著我們要破此關,必然和蟲有關系。
這一點從先前挖洞的時候就逐漸有了印證,剛才的一番惡斗耗盡了我幾乎全身的精力,也用事實向我證明,我們要打敗的守關大鬼。其實正是一個以人身為容器的千年蟲蠱。
竟然不知為何,在看到這塊令牌的時候,我心里隱約生出一股悲涼之感。并不是因為預感到接下來的四關將會如何困難,因為這份困難早在當初決定闖關的時候,就早有思想準備。我真正悲涼的則是當初留下這些東西的那位前輩高人。
他似乎完全有能力將巫王魂魄鎮壓千萬年之久,而事實證明這一千年來。他的確做到了這一點。可是他沒有設下一個無頭陣,每一道奇門,每一個關卡,他都相應地留下了一些解決之道,雖然不那么明顯,好像是在解謎一樣。說明他布陣的時候,內心其實極其孤獨,他不希望魂魄被找到,但又害怕別人找不到。因為找到之人不一定是心術很正的人,而找不到的話,自己留下的曠世奇陣,也就沒有人會知道了。
這就是我悲涼的原因,因為我覺得他很孤獨,一身傲人的本領,卻很可能永遠地深埋地底。他似乎是在尋找知音知己,卻不敢確定這個人是正是邪,于是留下一些真實但又模棱兩可的線索。也算是對后世人的一個考驗。
我看完手里的令牌之后,將它和那顆蠟皮珠子一起遞給了秦不空,秦不空也就著光線仔細查看了一番,而那顆蠟皮珠子從我拿到它開始,就和先前的兩顆珠子一樣,發出了蟬鳴般的震動。秦不空問道,這還真是塊木頭,什么樣的木頭竟然在水里浸泡千年都還能夠如此完好?
其實這也是我非常不解的一件事,如果說這石頭盒子里的液體和最早在“魑”的地方找到的一樣,是經過特殊的化學處理的話,那從盒子內壁應該會有所展現才對,可是內壁上就是尋常的石頭。不僅如此,還因為常年的浸泡,表面已經出現了一些粉末狀,這意味著這盒子里的水其實就是尋常的地下水,就跟那些挖到古墓,打開石棺后的積水一樣。
松子說。這種木料叫做金絲楠,是一種樟木,本身的木質呈纖維狀,有非常好的隔絕水分和氧氣的作用。如果一樣東西要腐爛的話,需要有兩個必要的條件,一個是不防水防潮,一個是不抗氧化,而恰恰這種木料兩者都具備。或許加上長年累月都浸泡在封閉的水下,也同樣有隔絕氧氣的作用,所以依然不腐。
我仔細看了看令牌,上邊隨著光線的變化,竟然還真的出現了金色的水波紋。甚至是那種活水一樣的水波紋,看的我嘖嘖稱奇。而從水里拿出它來之后,我就迅速甩了甩水,并擦干了表面。此刻摸上去有一種微微濕潤膩手的感覺,用力掐了一下,卻沒有水溢出來。
想到這個東西將來也許還有別的用途。于是我們打算將它一并帶走,只留下了一口空蕩蕩的石頭盒子在這里。這時候松子用手電照射著我們頭頂正上方的位置,在距離我們差不多六七米的洞頂,我們看到了一個井口大小,圓圓的黑洞。
松子說,這個洞上邊。如果沒有計算錯誤的話,應該就是惕己井,當初填井的時候想必是傾倒了很多渣土,但是這里空間太大,怎么都填不滿,于是索性就封上井口,在上邊立碑了。
秦不空點點頭說沒錯,你看那洞壁上的顏色,似乎是被水浸泡了很長時間。我定睛一看,發現洞內的墻壁靠近井口的位置,竟然顏色比洞頂更深,這說明在很多很多年之前,我們所站的這個洞內,水位比現在要高出很多,到達了差不多井口的位置,不知為什么這些年可能因為退水的關系,露出了我們腳下所站的淺灘。
我們三個人抬頭望著井口很久,各自想著心事。秦不空和松子在想什么我是無從得知,但是我自己卻在想,如果真如傳說里的那樣,那么這個洞是老君當初鑿穿的。當初他就是在井口朝著我們的位置低頭俯望,明心惕己。
而我們現在反著方向朝上望,也許我們就成了別人眼中井底水面反射的那個自己吧,畢竟我雖是道人。但還戀戀紅塵啊。
第九十六章 .回憶當初
就這么靜靜地呆了片刻之后,我們三人打算先回到地面去。松子在全程當中沒有收到半點傷害,所以他理所應當第一個順著繩索爬上地面。往上爬和滑下來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體力消耗,顯然下滑要省力很多。不過因為松子身體瘦小,看上去也跟個猴子似的,但最終還是上去了。
在經過起初被我們丟掉的那個人頭的時候,我也驚訝地發現,那顆人頭和先前的身子一樣,也變成了一層軟軟的皮,剩下的都變成液體流走了。
我是第二個爬上去的。由于先前費了不少體力,所以原本在平常很輕松的一件事,此刻竟然累得要了我的老命。幸好松子先爬了上去,還能拉我一把。而我在洞口喘了一陣之后,又跟松子一起合力將秦不空拉了起來,如此一來,我們三個人都安全地回到了地面。我們坐在早前挖出的坑里,我這才問起秦不空早前跌落下去發生了什么,以及他為什么會跌落下去。
秦不空有點無奈地說,掉下去是因為沒掌握到力道。以為那層泥土之后還比較厚實,于是當初的那一鏟子扎得有點用力,一下子就扎穿了過去。而當時本來可以立刻收力,只不過側洞挖掘的方向是一個斜斜的緩坡,所以身子一下子沒穩住,就伸手去撐洞壁,這一下就徹底把那層薄薄的土給壓垮了,于是就這么摔了下去。
秦不空說,不過由于掉下去的地方雖然都是小石子,但畢竟還相對松軟,自己在半空中也趁著那短短時間召喚蠱物給自己阻擋了一下,所以摔下去的時候只是身體被震傷,除此之外的外傷倒并沒有。可是這一次畢竟還是很猛烈,于是就立刻暈了過去,只是在醒過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癱坐在水潭的中央,背靠著那個無頭干尸了。
我問秦不空道,你那個時候并沒有醒過來啊,我記得你醒過來的時候是我把你推倒水里之后。秦不空卻搖搖頭說,不是這樣,其實在我們趴在洞口喊他的時候,他就已經醒了,并且已經醒過來很長時間了,只是不知道為什么眼睛始終無法睜開,也沒辦法開口說話。
他告訴我們,自己在昏迷當中明顯感覺到身體正在被什么東西抬著朝著另外的地方挪動,在這個過程的時候,他就已經清醒過來,當時就感覺好像是自己身體下有一張會自己移動的毯子,將他帶到了一個軟乎乎的東西跟前靠下,接著自己的整個后背和脖子的后半側,都有什么東西在蠕動的感覺,由于秦不空用蠱的高手,這個觸感傳來的時候,他就立刻意識到自己身體上的感覺。是來自于別的蠱物。
由于眼睛沒辦法睜開,嘴上也無法呼喊,身體即便想要動彈,卻始終好像是睡著了一般軟綿綿的。而這個時候頭頂的皮膚上開始傳來一種水滴的感覺,那種黏糊糊的液體順著自己的眉毛越過眼睛。身體上那種蠕蟲蠕動的感覺直接沾到了肌膚上,感覺自己的全身力量都正在被一絲一絲地抽離一般。
秦不空說,幸好我摔的那一下沒有傷到腦子,否則的話,恐怕連那些自保的咒語都想不起來,你們真正趕到我身邊的時候,我恐怕早就已經被那千萬只小蟲子給吞噬了個干干凈凈了。
我問秦不空,那你醒過來之后,就立刻提醒我念咒,你是怎么知道該念什么咒。難道說你當時就已經察覺到這是一個千年蟲蠱了嗎?秦不空說這其實很容易區分,由于自己的身體結構和別人有些不同,我還有一張嘴巴,別看它平日里作用不大,關鍵時候,它是可以把它看到的東西耳語給我的,我們從小就連生在一起,別人認為是不祥之物,卻屢屢都是救我性命的一部分。
說到這里的時候,我情不自禁地朝著他那滿臉的大胡子望了一眼。胡子幾乎完全遮住了第二張嘴,如果不撩撥開去看的話,根本就無法發現。近來的這些日子秦不空極少會用到這張嘴吧,在我們看來他身體的怪異之處,卻恰好是他不可缺少的部分。不過分的說,如果秦不空少了這張小嘴巴的話,他的實力絕對會大打折扣,搞不好連我都比不上。
于是我問秦不空道,那你當時教我的那段咒文,我聽著好像是蠱咒對嗎?我從來都沒有學過蠱術,我身上也完全沒有蠱流派的師承所在,你怎么會知道有用?還是說你僅僅只是試試看?秦不空哼了一聲說,誰說你沒有師承了,你難道不是我的徒弟嗎?
我一愣。有些尷尬,于是說道雖然如此但是你從未教過我這些啊,而且你當初也明言在先,說了不教我蠱術的。秦不空說,我直到現在也沒改變主意。我不會教你蠱術,剛才那一段咒文只是給蠱師明神提氣用的,不算是蠱術,只是在釋蠱之前,大多數人要做的一件事罷了。就跟你們的起神的法子差不多。
秦不空告訴我說,這人和動物一樣,單打獨斗沒有勝算,總是會拉幫結派地去打,那地洞里除了守關大鬼,別無其他,所以你此刻不向天地萬物借力,難道還指望你們的神仙么?人有了靠山就會底氣更足,底氣足了你的氣焰也就上去了,那結果可就不一樣了。這就是為什么我要你明神之后,還是用你慣用的招數打的原因。
我微微有些明白了,然后我說我用中指血畫了額頭之后,立刻就能夠看到一些淡淡的重影,耳朵里頭還聽到有一種耳語般的呢喃聲,只是完全聽不懂。秦不空說你當然聽不懂了,連我都聽不懂更別說你了。我說既然聽不懂,那那些聲音存在有什么意義呢?秦不空說,那些聲音,是天地萬物。蟻蟲鳥獸的聲音,你聽到的越多越大,說明你借力就越強,有些蠱師在面對一些東西的時候念咒后聽不見耳語,立刻會落荒而逃。就是因為他從耳語的強弱大小就能夠立刻區分出到底能不能戰勝對方。
蠱術對于我來說,完全就是另外一個系統,實在是太神奇了。秦不空接著說,讓你橫豎各三畫,是因為如此交叉之后會在額頭上形成是個密封的正方形,這四個方位稱為四象,也就是青龍白虎朱雀玄武,是所有獸力中最為強大的,如果沒有它們幫你,我也救不了你。
我不說話了。再說下去會顯得我實在太無知,于是也就不再追問了。秦不空也說,這件事過后,咱們師徒倆找個時間好好梳理一番,也許我教給你的東西還實在太少了。我沉默。長期以來不曾跟秦不空師徒相待,但竟然在此刻我才發現,即便關系雖然算不上惡劣,但也絕對談不上好,在真正危難發生的時候。我會毫不遲疑地選擇去救他,他也會不假思索地來救我。
出洞之后才發現天色已經快要黑了下來,我們都累得筋疲力盡,只想休息。于是我們三人向道觀的吳師傅索要了食物,一頓狼吞虎咽后,就紛紛倒頭睡去。第二天一早開始,我們就將洞口回填夯實,最后才補上了地磚。作為道觀的客人,實在沒有理由搗亂一番后不交代就走,于是我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不加任何隱瞞地告訴了吳師傅。他大概是鮮少接觸到這些層面,于是聽我們說起的時候,那表情就好像是在聽傳說故事一樣。松子還特別叮囑對方,將來被我們挖洞的地方如果要新修什么殿室的話,一定要注意別打樁太深,因為地下是個深洞,回頭塌了下去,恐怕就要出人命了。
吳師傅思考了一陣后說,這件事他不會讓任何人知道,也不打算記載下來,只可惜嘆龍井從此將聽不見龍嘆之聲。浪花井也從此沒有了浪花。
做完這一切,已經距離我們拿到盒子里的東西足足兩天了。既然事情已經完成,我們也是時候離開了。臨走前為了答謝長春觀給我們行的方便,秦不空特意對吳師傅說,將來如果有任何需要我們幫助的地方,只要是力所能及的,只需找人捎個話來,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秦不空能說出這樣仗義的話,還真是讓我有些意外,也許在潛移默化當中,我和他也在互相影響著對方。我不再像從前那么思前想后,不夠果決,而他則也漸漸沒那么冷漠,多了些人性了。
回家之后我們來不及洗澡換衣,就馬不停特地鉆進地洞里,將新得到的那一粒蠟皮圓珠剝掉外層后,放到了“魍”字石磚內的凹槽里,然后把石磚推到柱子當中,合縫的一瞬間如觸動機關一般,“魎”字磚彈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