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nglvtian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在大革命時期,這樣的宮觀如果不是在深山老林,或者遠離塵囂的話,一般來說是非常難以幸免的。松子出家的宮觀就是因為山路難走,且遠離城市,又是個破破爛爛的地方,這才得以保存。可是這長春觀的位置恰好唯一武漢三鎮相交相會的地方,在長江東側。距離天下第一樓“黃鶴樓”相去并不遠。也是江東“蛇山”各種古建筑相對比較集中的區域,多年以來,除了山上的宮觀之外。周圍都是熱鬧非凡的地方。而在之前的打聽當中,得知雖然如今的打砸雖然已經沒有繼續,但在大革命剛剛開始的那幾年,長春觀也是受到重創之地。
松子告訴我,歷史的對錯,我們小老百姓不去評斷,如果單單從這次我們要找東西的角度出發的話,即便是遭受了打砸,也應該傷不到那口民國年間就已經封閉的水井的。想到這里,我也覺得無論如何,親自到道觀里打聽一下也是非常必要的。
可是當我們趕到長春觀的時候,眼前的蕭條讓我們有些吃驚。一個以丘處機真人的道號命名的道觀,除了廟門口那副描金書下的“長春觀”三字還赫然醒目,邊上兩道側門,上邊分別用幾乎一樣的字體描金寫下了“妙門”和“玄境”。可惜的是,字早已殘缺不全,上邊還有被堅硬物人為敲擊的痕跡。我之所以能夠認出這幾個字,完全是因為字在門上太久,即便字體掉落,邊上還有印記罷了。
而兩道側門的字下,用浮雕工藝雕刻很多道教神話里的人物和故事,仔細一看,卻發現幾乎上邊雕刻的每一個人,都被敲掉了腦袋,這很顯然,就是破四舊的時候被損毀的。甚至連“長春觀”的“長春”二字,底下都有很大一團黑色的印記,一眼就能夠看出,那是被放火燒觀。熏黑的痕跡。
我和松子都是道門中人,雖然此刻未穿道裝,打扮得就跟尋常百姓一般,看到此情此景,心里還是非常難受的。道觀大門緊閉。按道理來說,出家人吃的是四方供養,沒有香火供奉,廟就成了一座空廟,不禁感到心中一片悲涼。原來我們所信奉的信仰不被人接納也就算了,甚至還要遭此厄運,讓我們這些后輩子孫,看了都心疼。
松子穩定了一下情緒,因為即便是這里看上去破破爛爛。也實在比他所在的云升宮大氣了很多。他走到門前,抓起門上的鐵環開始砰砰砰地敲門。每次三下,每三下間隔大約七八秒,再叩擊三下。如此這般重復了七八次,才從木門上那呲開的縫隙看到。里頭有一個身穿藍色道裝的人,真從里殿朝著門口走來。
吱嘎一聲門被打開了,一個看上去四十多歲的道人站在門口,兩眼警覺且驚慌地看著我們。
這個道人身形和松子差不多瘦小,但是皮膚更黑,也是標準的道人裝扮。從他那長長的山羊胡子我得知他的授業恩師已經去世,否則弟子是斷然不敢擅自留須的。只是他那驚恐的眼神,卻讓我有些意外。
隔了好久,他才試著有些戰戰兢兢地問道,二位慈悲,請問來到此地所為何事?也許這就是宮觀道士和民間道士的區別吧,聽他們說話,總透著一股文縐縐的迂腐味兒。松子搶著回答道,聽聞這長春觀是道門圣地,今天來到武漢,特地來參觀參觀。
松子刻意用四川話與開門的道人說話,以表達我們的確是外地人這個事實。于是道人滿是懷疑地將門開得更大了一些,然后身子往邊上一側,就讓我們進入了宮門內。道觀內的地面還是打掃得非常干凈,但是道觀東邊的齋堂、坤道院。早已經被破壞得只剩下一些光架子。我和松子懷著復雜的心情在道觀閑逛著,那個給我們開門的道人則一言不發地遠遠在身后跟著我們,讓我覺得特別奇怪的是,這樣一個大規模的道觀當中,竟然只有三四個道人,并且他們在看到我們的時候,紛紛選擇了刻意地躲開,有些實在沒地方躲的,竟然在見到我們的時候,立刻停下了手上正在進行的工作,然后把雙手垂放在身體兩側,朝著我們低下了頭。
這一幕令我悲從中來,而偏偏松子在這個時候卻低聲問我,司徒,這些道士為什么都低下頭或者躲避咱們?我嘆氣一口說,因為他們害怕。松子依舊不解地問,怕?在怕什么?光天化日的,我們兩個大活人在這里,身上又沒跟著什么古怪東西,有什么好怕的。我停下腳步,告訴松子,因為他們都是見識過之前打砸宮觀的那群人的作為的,這里大門緊閉,想必很久沒有人上門光顧,這些道士都是被留在這里臨時看管宮觀的,剩下的那些道士,或被趕走,或被強迫還俗,已經都不在這里了。
我的話讓松子很是吃驚,他這樣一個生活在山上的道士,自然不太清楚這些年神職人員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問我,你是怎么知道這些的?
我告訴他,因為我也曾經是親歷者之一。
第八十二章 .明心惕己
情不自禁地,我再一次觸景生情,回想起當年自己被抓捕,被當做封建份子批斗的事情。這是一個奇妙的年代,當人們不認可一些自己不了解的東西的時候,總是會選擇壓倒性地去攻擊對方,并在這期間付諸暴力。
我想這長春觀里舉止怪異的道人們,大概也是因為曾經見識過那悲慘的一幕,以至于現在有生人出現的時候,就一副驚恐萬分。低頭伏罪的樣子,這算是一個條件反射,在做出這樣的反射動作的時候,他們并不曾思考過,自己其實什么也沒有做錯。
松子似乎對我的那段慘痛過往并沒有什么了解,只是在我說完這句之后,就站住了腳步,一臉錯愕,但又感慨地看著我。我沒有說話,微微一笑,繼續朝前走著。
長春觀原本占地并不小,但是由于被毀壞的地方很多,所以我們能夠走的地方也并不多。冒充游客尋找了一圈之后,并未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于是我對那個一直跟著我們的道人說,這位大師,我們想要捐一些香火,請問你們現在還能夠參拜的殿堂是哪里?我今年本命年,想拜個太歲。
道人有些無奈地搖搖頭說,二位慈悲,不瞞你說,現在本觀只是留人駐守,并沒有開門迎客,加上之前我們的功德箱,也都被人給拿走了,所以二位如今若是想要捐點供養,只怕也是有心無力。小道在此謝過二位慈悲的功德,如真有心,一柱清香,足以感應道祖。
他說的有些凄苦,末法時代里,宗教界人士的確日子很不好過,這些守著宮觀的出家人,反而還不如我們自在逍遙。而我也并不是本命年,我這么說的目的,只不過是希望能夠找到斗姆殿罷了。
道人帶著我們來到了斗姆殿,可是推開門一看,卻讓我悲從中來。除了正中央斗姆元君的坐像之外,剩余的幾十個神明造像,全都清一色被敲掉了腦袋,剩下了一個空蕩蕩的身體,那感覺看上去,非但不可敬,反而透著一股子詭異。而其中有不少造像都是用坯土補過,看上去似乎是當初那群砸殿的人還推翻摔碎了不少神像,而道人們在這群兇惡之徒離開之后。默默地將身子補上了。只是這些神像的頭,全都不知去向。
現在看來,道人說得似乎沒錯。就算我真是犯太歲,此刻在這里參拜,也沒有絲毫效果。我甚至懷疑這里到底還有沒有靈氣。從造像的新舊程度來看,年代并不算久遠,許多身上的彩漆都還比較艷麗,向道人打聽后才得知,這一批造像其實是在解放初期的時候才制作的,斗姆殿內原本的那些舊的造像全都統一銷毀了,而即便是銷毀的那一批,根據道觀的史料記載,也是清代制作的一批。
這就讓我們的調查陷入了僵局,如果說這六十甲子神是我們認為此地就是“魍”之所在地的一個主要原因的話。現在看來似乎這條路已經沒有了調查的價值。于是我和松子毫無意義地奉上一炷香之后,就走出了殿外,而道人也在我們倆走出來之后,立刻就關上了大殿那扇本來已經破損的門。
松子開口問道,這位大師,我們二人都對道門的歷史文化甚有興趣,在來此地之前曾經聽說過這里有一口古水井,相傳是老君親手鑿出,不知此井如今是否還存于觀中?道人一聽松子這么說,立刻就意識到我們倆絕非尋常香客。起碼對于有些歷史的東西是有了解的。于是他很是驕傲地笑著說,這位慈悲說得沒錯,小觀內的確有這么一口水井,但早已封死,封井的時候。都還沒咱們呢。說完他朝著主殿的方向一指說,那口井的位置就在你們進門不遠的地方,現在井已不復存在,二位如果要看的話,小道也可以帶你們去。
于是我搶著說當然要去,既然來了自然是要去看看的。因為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松子的推論,我除了聽他說之外,對此沒有任何貢獻。眼見斗姆殿這條路已經走不通,那么倘若能夠找到那口水井的位置,既然知道千年之前的那位前輩藏物于此,那起碼位置我還是需要掌握的,以便他日尋找的時候,不至于到處亂找。
道人帶著我和松子朝著主殿的方向走了過去,此刻長春觀的大門已經緊緊關上了,就跟我們來的時候一樣。也許是因為看到有外人進了道觀里頭,其余那些原本在掃地或者擦門的道人,也都在我們進入斗姆殿參拜的時候,紛紛各自躲了起來,以至于這一路走向大殿,我竟然一個道人也沒能夠看見。
在我們面朝著大殿的左側,是一個看上去像是誦經殿的小偏殿,而它和主殿之間,大約有一條不足兩米寬的小巷子。但由于偏殿的占地面積不如主殿這么大,于是走了幾步地勢就開闊了起來。只見開闊處和周圍環境非常不搭調地豎立著一堵黃土泥巴墻。已經非常老舊,似乎是稍微一用力就足以徒手推倒的一般。墻邊的地面上,比周圍的地面看上去更加光滑和結實,就好像那個地方常常有人在走動或者站立一樣。而在這個地方的邊上,有一個八邊形的圍欄。
八個樁子用鐵鏈圍了起來。看上去就是一個八卦的形狀。而地面上有一個看上去像井的口子,但井口已經被封死了,不僅如此,封死的井蓋上,還立著一塊齊人高的石碑,上邊寫著四個大字“明心惕己”。
想必這就是那口“惕己井”所在的位置。而所謂“明心”,大概就是參照了老君當年以井水的水面做鏡子,反復看著自己思考的意思吧。道人告訴我,這個地方一直以來都是用來處罰觀內犯了錯的弟子的。師父會要求做錯事的道人在這面老土墻邊上站著,面壁思過,明心惕己。而這堵墻其實是老偏殿的一堵墻,在幾度翻修的時候,都唯獨單單把這堵墻給保存了下來,意思大概是和這口被封死的井一起,見證道門的榮辱興衰。
可在我看來,眼前的形式依舊不妙,因為如果僅僅是堵死了井口,那我或許還有辦法,想法子鑿開一個洞也許就能夠進入到井下。可現在上邊還立了一塊青石石碑,這就讓我們無計可施了。
我的思緒再度開始一團亂麻,于是把目光看向了松子,希望他此刻能夠有一點別的辦法。松子望了我一眼,大概是會意了,于是他問道,那這口井都封了。此地又是半山腰上,觀內的道人口渴了怎么辦?其實連我都聽得出松子這句話完全是明知故問,因為一個宮觀的規模到達了長春觀的大小的話,肯定是不止一口井的。就連好多農村的院子里,都有兩三口井。果然道人回答道。我們道觀里還有別的水井,與這惕己井水出同源,道人們取水解渴,自然不成問題。
松子裝出一副若有所悟的樣子說道,那既然如此。我和我這伙伴遠道而來,也希望一嘗這觀內井水,以明心惕己。說完他不等道人答應,就恭恭敬敬對道人行了一禮。
這種趕鴨子上架的行為,我其實是不齒的,但不得不說,這也是一個好辦法,大家都是初次見面,嘴上都客客氣氣的,行為上松子卻沒有給對方拒絕的機會。于是那位道人說。既然這位慈悲要求了,小道自當盡力滿足,請這就隨我來。
于是道人帶著我們順著路走到了主殿背后的一顆大樹邊,樹邊上就有一口水井,從井邊緣的的顏色和雕花來看,似乎也只有幾百年的時間,邊上這顆大樹枝繁葉茂,想必也是因為靠近水源的關系。于是道人請我們在邊上稍站,自己就開始放下轆轤,到井下取水。而就在這個時候。我除了聽見木桶接觸到水面那悶沉的聲音之外,我還聽到了“嗨…”的一聲嘆息。
當下我吃了一驚,因為這一路走過來,我們并未見到其他人,就算是這里的道人發出的這聲嘆息,以剛才對我們畏懼的樣子來看,也不太可能當著我們的面這樣做,而真正讓我感到吃驚的,竟然是這聲嘆息是從這口水井的方向發出來的。
本就無頭蒼蠅一般在亂撞了,此刻我們更是不能容忍半點差錯,于是我一下子就走到了井邊,差點被地上的青苔給滑了一跤,然后我手撐在井口朝著井內張望,接著一邊問那個打水的道人說,剛才我聽見誰在嘆氣了,好像是從這井里發出來的,難道說這底下有人嗎?
我本來以為我這種故意為之,且不怎么禮貌的行為會引起道人的不滿,可誰知道這個道人竟然微笑著對我說,這位慈悲,你可能聽錯了,剛才你聽到的聲音大家其實都聽到了,但是那并不是誰在嘆氣的聲音,但是的確是從這井底發出來的。
什么樣的水井,竟然還會自己嘆息?
第八十三章 .再訪道觀
正當我在納悶的時候,那種“嗨…”的聲音又傳了出來,只是這次因為我伏在井邊,于是能夠清晰地聽見那聲音通過井壁的回蕩后傳到我的耳朵里,帶著一股子回音的感覺。聽上去雖然是嘆息的語調,但卻的確不是由人發出的聲音,因為那聲音是從水面底下傳出的,我相信沒有任何人可以做到這一點。
道人說,這口井也有幾百年的歷史了,我們道觀里稱它為“嘆龍井”。然而民間則更多稱其為“浪花井”。相傳呂祖曾在漢江和長江的交匯口降服河妖,而打敗對方后,發現其真身竟然是一條江中螭龍。但是呂祖并未殺死此龍,而是將這條龍鎮于山脈涓流之中,希望以山川之靈氣化此龍之戾氣,讓它不能再翻江倒海,毀船害命,反而變成這里的龍氣,興旺這一方水土。所以你聽到的那種嘆息的聲音,其實是被鎮在此處,保一方水土的螭龍嘆息。
說到這里道人笑了,顯然他也不怎么相信這個傳說,但是修道之人,心中難免是浪漫主義的。他接著說,而百姓們稱其為“浪花井”,則是因為這種在咱們聽起來像嘆息聲的聲音,其實是浪花的聲音,因為據說此井下的水脈,是直通長江的。也許此刻江邊擊打巖石發出的聲響,通過地底傳到了這里。
于是我仔細聆聽著,當那種“嘆息聲”再度傳出,還真是有些像浪花的聲音。
而生活在我們那個年代的人,其實都知道所謂的水井只是下挖到底下有水的地方,再接著往下挖一段距離,低于這個地下水源的水平面,這樣一來地下水就會滲透到井里來,卻總是不會溢出,始終保持著和地下水的水位線差不多的高度。所以這井從水面開始往下,最多也就一米多兩米多深,且不說這世界上到底有沒有龍,就算真有,能夠翻江倒海的龍也絕非這幾米深的水井能夠關得住的。所以相比之下,百姓們說這是浪花井,盡管同樣讓人覺得稀奇,但顯得就理性得多了。
松子一直在邊上掰著手指似乎是在計算著什么,一邊比劃,一邊偷偷朝著“惕己井”的方向張望,仿佛是在計算著這口井到“惕己井”之間的距離。我大概能夠猜測到他想要做什么,只是這道觀又不是空無一人,不管我們從那個地方打洞進去,都沒辦法做到悄無聲息,所以我不是很明白,他究竟還在盤算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