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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不空苦笑著說,你聽到了嗎?他們說的是邪術。我用邪術救了這么多人,我反而成了那個壞人了。秦不空當時就驕傲地說道,我不承諾,將來若有外人來犯,我照殺不誤。本族人口如有異議,大可自己去送死,將來我誰也不救!
于是那天晚上,大家不歡而散。
第三十九章 .三十年前
秦不空說,從那天以后,有好長一段時間,阿爸都沒有跟自己說話,而是常常蹲在阿媽的墳墓邊默默哭泣。而秦不空并不是一個擅于表達情感的人,加上個性倔強,于是就跟自己阿爸杠上了,但說到底,始終是自己的父親,所以無論如何,最終都是會獲得理解的。
可是寨子里的人就不一定這么想了,人們開始刻意地躲避著秦不空,當中不乏那些被自己曾經救回一命的人。就連那些小孩,也一看見秦不空就逃得遠遠的,個別淘氣的,還會遠遠地朝著他丟石頭,甚至還編了歌謠來唱他。
秦不空說到此處,沮喪地低下頭。然后不斷輕輕搖頭,一副無可奈何。他接著說道,只有兩種人會被編進歌謠里,要么是大英雄,要么是大怪物。很顯然,我就是被大家當做怪物的那個人。于是我又再一次不愛跟村子里的人來往。每天大清早就出門,帶著甘木到山上躲一整天,到晚上才回來,我覺得,既然大家都選擇了拋棄我,與其如此,還不如我去拋棄他們。
可是那天在回家的時候,自己的第二張嘴巴竟然不受大腦控制,自己開始輕聲細語,而這個聲音別人聽不見,秦不空自己卻能夠聽得清楚。那張嘴里說的話,一直都是在告訴秦不空,說這個地方已經不喜歡你,為什么不遠走高飛,眼不見為凈,讓他們自生自滅好了。秦不空說,當時我還自己跟自己的嘴巴吵了一架,讓它別多嘴。別多事。
他苦笑著說,你能相信嗎?我自己跟自己吵架。可是當天自己看家里的蠟燭是亮著的,就知道阿爸還沒睡,于是就在外頭等了一陣,打算等阿爸睡了之后,再進屋子,省得尷尬的相見。這時候那張嘴巴卻說道,你去那邊聽一下,有人在議論你的事。
秦不空說我一直都能夠自己控制自己的第二張嘴巴,可是那天晚上無論如何都不行。自己又輕聲跟嘴巴吵了幾句,但最后還是按照那張嘴巴的指引,走到一個角落處,果真聽見有人在轉角背后竊竊私語。
他說道,說話的人有四五個,都是寨子里的村民,其中一個,正是自己的阿爸。而他們正在商討的內容,卻讓秦不空心寒不已。大家對著阿爸起哄說,秦不空是個邪物,是給寨子帶來災禍的不祥之人,這樣的人,你可不要心慈手軟,上天對我們的懲罰已經足夠多了,他如果還繼續留在村子里。必然會帶來更大的災禍。
阿爸一直沒有說話,畢竟是自己的兒子。而其中一些人開始說,要將秦不空趕走,不能讓他繼續留在村子里。而另一個人則接嘴道,放虎歸山,那是大患。萬一他將來再回來怎么辦?干脆一把火燒死。就當是祭天了。
秦不空說,自己當時聽到這些惡毒的言語后,心里憤怒,也非常傷心,實際上是已經起了殺心的。但是他不相信,自己的阿爸雖然因為某些角度和自己有分歧,但也不至于會真的狠下心燒死自己的兒子。萬念俱灰之下,秦不空默默地回到家里,在黑暗中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打算天亮之后,就悄無聲息地離開。
可是在那天半夜,窗外火光燎亮。家里響聲大作,毫無前兆地闖進來七八個人,很快就制住了秦不空的手腳。秦不空說,當時自己手藝還算有限,沒有能夠立即掙脫。很快就被五花大綁押了出去,在眾人的注視之下,被綁到了木樁子上。很諷刺的是,那根木樁子,恰好是自己早前用來綁那個日本軍官的。
當下自己掙脫不了,在眾目睽睽之下,就被綁了上去,但是他一直硬氣。沒有呼喊,更沒有害怕,因為他心里清楚,這群人根本沒辦法奈何自己。在眾人一番數落自己的“罪行”之后,族長就宣布,我們苗寨之所以橫生變故,就是因為有這么個不祥之人,現在我們要燒死他,以祭上天!
眾人跟著高呼“燒死他!燒死他!”而這個時候,一個中年苗家漢子,拿著火把,手扶彎刀,就從人群當中走了出來。
我問秦不空,那就是你阿爸,對嗎?秦不空竟然又抽動著鼻子,開始抹起了眼淚,然后點頭說是。這么多人想要殺死我,我都沒有害怕,也沒有難過,只是心寒。可是當阿爸走出來的時候,自己一下子就崩潰了,開始放肆地哭喊,別人都以為我的哭是因為我死到臨頭,而我哭卻是因為。我在這個世界上最敬愛的人、給了我生命的人,卻要在這個時候斷送我的生命!
秦不空說,在阿爸距離自己只有幾米遠的時候,自己總算是在淚眼中看清了阿爸的容貌。他帶著那種心痛,但卻透著鄙夷。似乎是我的存在讓他在族人面前抬不起頭一般,哀莫大于心死。當時我的心就隨著阿爸手上火把的火焰,一起死了。
秦不空說,自己的第二張嘴此刻開始召喚蠱物,但卻只是阻攔,并未傷害到任何人。當時喚出的蛇蠱迅速束縛住了在場每個人的腳,而自己則大聲喚來了甘木,咬斷身上的繩子,自己在眾目睽睽之下走下祭臺,穿過眾人,一言不發地回到家里拿上東西,就帶著甘木離開。直到離開了寨子,秦不空才撤掉了蛇蠱,恢復了眾人的自由。
他說,當時自己一路哭一路走,專挑小路。而也并未走遠,而是就在附近的山上躲了幾天。而這個時候,遠處熙熙攘攘的人頭出現在道路上,自己一看,竟然是另外一隊日本兵。
我驚呼道,原來還有一隊。秦不空點頭說,之前那隊被我給滅了之后,可能是很久沒有消息聯絡,于是日軍就派出了另外一個小縱隊來搜山,而這一次。秦不空再也沒有出手阻攔,冷漠地看著那一隊日本兵,殺光了寨子里所有的男人,包括自己的阿爸。
當日本人動手想要殺害女人和孩子的時候,秦不空則故技重施,再次滅掉了這隊日本人。然后他回到寨子里,對那些幸存的人說,你們現在都各自逃命吧,過不了多久,還會有日本人來屠寨子的,說完他就讓弟弟妹妹互相照顧好彼此,今后大哥就不能陪在你們身邊了。弟弟妹妹因為阿爸阿媽相繼死去,而阿哥又要被大家燒死,本來年紀就小,現在更是沒了主意。秦不空將弟弟妹妹托付給寨子里一個老大媽代為養育,說如果弟妹有什么閃失,將來回來會要了她的老命。
可是秦不空再也沒有回去,從此離開了寨子,不再身穿苗衣,而改換了漢人服飾。也剪去了自己的頭發,徹頭徹尾地,拋棄了自己的民族。
聽他說完這一切,我心里很是感慨。雖然覺得他也的確過激。但那畢竟是因為童年就一直缺乏和人交流引起的,在自己有能力阻擋那第二隊日本兵的時候,他未加阻止,而是目睹著慘劇的發生,不得不說的是,全寨子的男丁雖然并非是他親手殺害,但他們的死卻跟秦不空有很大的關系。也正是因為遇到了這些事情,原本就有些心理缺陷的秦不空,從此以后,就變得更加變本加厲起來,處處我行我素,自私自利。而實際上他的本性并非如此,是因為三十年前的那些事情,讓他覺得無論自己做了多大的好事,幫助了多少人,卻始終沒有好報,這樣畸形的邏輯。就好像他自身的畸形一樣,終生都伴隨著他。
我嘆息一口,覺得眼前這個大胡子老頭此刻看來是那么的脆弱,那么的可憐。他與之倔強的,從來都不是自己的人生,也不是自己臉上的殘疾,而是那些永遠都將他排除在外,當做異類的人。他只是想要得到別人的認可和接納,這些在我們看來稍加努力就會辦到的事情,在秦不空的生活里,卻顯得那么困難。
這大概是他時隔多年才跟人說起這段往事。江湖上認識他的人當中,不少都聽聞過他滅掉日本兵和滅掉全寨子男人的事,使得對此人的傳聞更加縹緲詭譎,就連我師父,也都沒有聽他說起過這些細節,秦不空總是給人一種亦正亦邪的感覺,而每當這樣的人出現在身邊的時候,卻總是會讓人情不自禁地,防備大過于接納,就連我這個聽過故事的人,也都是這么認為的。
所以我現在能夠理解為什么剛才我在地上掙扎的時候,他竟然沒來幫我一把,想必是這件事在他的內心深處,是一個致命的創傷,以至于時隔三十年再次重現,他也依舊久久無法接受,為了逃脫這個變成他阿爸的鬼魂,他會迫不得已再親手殺死對方一次,的確一時半會兒,難以從這種感覺當中抽離出來。
于是我也挨在他的身邊,背靠著墻壁坐了下來,從煙盒里取出兩只煙,一并在嘴里點上,接著我拿出其中的一支,放到了秦不空的嘴唇中間。
第四十章 .三更怪聲
我和秦不空就這么呆坐著,抽完了整根煙。這次秦不空雖然依舊在浪費煙草,但是并沒有再被嗆到了。看樣子煙草這樣的東西,的確在心煩意亂的時候,才是人最好的伙伴。
后來我們燒掉了老木根,這一段木根上的八個字寫著“貓有九命,唯有一心”。這句看上去稀奇古怪的話,我甚至不太明白用在景門究竟用意何在。秦不空對我說,如果沒有猜錯的話,當初布陣之人在這段木根上留下的這句話,是覺得就算真的有人完整地破掉此陣,最后一門也必然是景門。而留下這句話,貓有九命說的是前面八門兇險到足以丟掉九條命,而唯有一心則是在說我們破陣之后,希望能夠保持初心。
初心?什么樣的初心?破陣取魂,難道不就是唯一的初心嗎?秦不空聳聳肩膀說他也不知道,大概是對方知道大勢已去,希望我們不要有違天道吧。
當景門整個被打通之后。八門陣就完整了,陣心的位置,是一個見尺大約只有三四平米,但是高度卻又兩米多的圓柱形石頭柱子。柱子靠近地面的部分,圍繞著一圈等距離排列著八個深入地面的圓孔。秦不空用手里的金剛橛比劃了一下說,這八個孔。就是用來安放八枚金剛橛的,只是順序咱們還得把那些金剛橛全都帶來這里,然后再仔細研究一下。
石頭柱子的柱體上,還有一些豎著的、長方形的光滑區域,圍著一圈數了數,總共有七個,卻和之前的八有出入,我問秦不空會不會還有一個在柱體的頂部、我們沒有挖到的泥土里?因為這個柱子相當于一個承重的功能,頂上和底下,都是分別嵌入到泥土和石頭里的。秦不空點點頭說有這個可能,不過現在研究的話,恐怕容易急躁出錯,所以還是慢慢打算吧,反正咱們時間還多。
在回去的路上,我問秦不空,這柄黑色的金剛橛,具體你是怎么得到的,他說剛才在幻像當中。自己和阿爸對打了一陣后,自己狠心用之前的金剛橛“殺死”了阿爸后,這根黑色的就掉了出來。他的語氣淡淡的,似乎不愿意多談,我也察覺到我的問話無意當中可能再度觸及到他的傷心事,有點自責,也就閉口不問了。
隨后的一段時間里,秦不空和我之間的關系又了一些好轉,似乎沒有那么一個釘子一個眼了,但也算不上親密,我想那是因為我和他都在刻意地和對方保持距離。他還是會常常無意當中就教給我一些東西,和以往不同的是,他不但要教我記住手法,還要我記住咒語的唱詞和語調,還會給我舉出一些例子,讓我口述破解之法。
必須承認的是,同樣都是傳授手藝,秦不空和我師父有著明顯的不同。首先是秦不空的手藝以法術和巫術為主,蠱術他似乎沒有傳授給我的打算。而民間的法術和巫術與我們道教的道術最大的區別就在于見效快,口訣簡單,有些口訣里就是一些民間的白話,加上動作和符咒等東西之后,一組合就變成了具有實際功效的東西。師父以往教我的內容,雖然熟練之下用起來也會非常迅速。但從生疏到熟練,必須去記憶一些文縐縐的古言,起碼在記憶的成本上,就比法術更高。而巫術更是簡單,有時候連咒文都省了,照樣子做出來。就能夠達到效果,所以秦不空的手藝在我這個原本有比較深厚玄學底子的人學起來,速度是非常快的。
其次的不同,在于師父教我的方式以理論為主,實戰則是經驗的積累。秦不空則會用一些實際的案例,要我口述破解之法,由此加深記憶,不過法術和巫術一旦濫用,其反噬的效果,卻比道術要嚴重厲害得多。
于是我每天除了跟著學習之外,還經常和秦不空一起,將那八柄收集來的金剛橛按照一定的規律進行排列。想要從中尋找一個最可能打開陣心取出巫王魂魄的組合,卻試了很多種方式,最終還是覺得無法確保萬無一失。于是這件事,就耽擱了大約半個多月,我們卻一點進展也沒有,也不敢貿然將金剛橛插入其中。因為金剛橛原本又一個作用就是用來結陣,如果我們搞錯了,搞不好又重新將八門陣樹立了起來,到時候再破一次,我可沒那么多精力耗在這件事上了。
新年的夜里,秦不空又喝了很多酒,我也陪著他喝了不少。但和之前不同的是,我們竟然在酒過三巡后開始有說有笑,他跟我說著一些自己年輕時期縱橫江湖的奇聞異事,我則跟他說了一些早年被當封建份子抓捕,流落山村,還被人睡了的故事。而且那一晚,甘木竟然也加入了我們的戰局當中,而那天我竟然發現,這條蠢蛇竟然放著好端端的肉不吃,跑來搶食我們下酒用的胡豆和花生米。
當門外的鞭炮聲大作起來的時候,我們才意識到,原來又是一年過去了。秦不空跟我說了句新年快樂后,就自己回房睡覺了。我也收拾了一下酒桌,在床上打坐片刻后,就沉沉睡去。
大約到了凌晨三點多,一陣劇烈的搖晃將我驚醒。迷迷糊糊我受驚之下,就順勢一腳蹬了出去,卻好像是踢到了一個人。隨著哎呦的一聲,我大聲問道,是誰在那兒!結果地上爬起來一個人,罵咧咧地對我說道,你這小狗日的,你又踢我。
原來是秦不空,只是我不明白他大半夜不睡覺。跑來撩我干什么。于是我也沒好氣地問道,你干什么,不知道現在是幾更天啊?你半夜不睡覺,做賊啊你?說完我揉了揉自己的腦袋,頭一晚喝酒有點多,現在腦子還是暈乎乎的。太陽穴有種脹痛的感覺,就好像自己的腦子在腦袋里晃來晃去一般。
秦不空打開燈,對我做了個“噓”的手勢,然后對我輕聲說道,你快到我屋里來,去床上仔細聽一下。我一愣,聽什么玩意,是隔壁那對小夫妻正在翻云覆雨嗎、進出你我嗎?我說你這老不要臉的東西,都一把歲數了還這么下流…
話還沒說完再次被秦不空打斷,他說道,我覺得好像有什么聲音從地洞下面傳了過來。
我一驚,立馬一個翻身起床,就快速沖到了秦不空睡覺的里屋。由于地洞的口子是在他的床下,當我正要把床給搬開的時候卻又被秦不空阻止了,他說你是不是傻啊,你拖床發出的聲音,如果被對方聽見了怎么辦?我說到底哪個對方啊,你是說這地洞下面有人嗎?秦不空點點頭,然后朝著自己的床一指說道,你把耳朵貼在床板上,木頭是傳聲的,這樣直接就能夠聽見了。
我這才明白,原來秦不空大半夜跑來跟我說這個,是因為他睡覺的時候。大概是一個側臥的姿勢,耳朵是直接貼在床上的,于是聽到了底下傳來的聲音。我爬到床上,忍住那臟兮兮的床單散發出來的秦不空身上的臭味,將耳朵貼在了床板上,然后盡可能讓耳廓完全貼合床面。然后深吸一口氣,就開始仔細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