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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非常生氣地往前站了幾步,大聲質問道,你為什么問也不問就滅了,你既然要滅為什么不自己去抓,拿后輩的因果福報來為你自己的私人恩怨消耗,你還有點前輩高人的樣子嗎!可我幾步之后就不得不停了下來,因為甘木看見我上前,它也擋在了我跟前,把腦袋立得和我腦袋差不多的高度,張大著嘴巴,露出上下四顆鋒利的獠牙,嘴里發出“沙——!”的聲音。似乎是在向我示威,那表示我再往前一步,恐怕就要變成它磨牙的工具了。
秦老前輩“嘖嘖嘖”了幾聲,甘木好像收到命令一般,乖乖地縮回到了他的身后,秦老前輩湊到我跟前說,就算是,你又能把我怎么樣?等你將來技高一籌,玩得過我,歡迎你隨時把這一茬給討回來!
他的語氣帶著輕蔑,是那種壓根不把人放在眼里般的輕蔑。說完之后,伸手到懷里取出一張紅色紙片,一如先前那張紙片一樣,遞給了我,然后說道,你說到做到,我也一樣,地址給你了,就滾蛋吧。
第十三章 .職工小院
倘若說,早前和秦老前輩的幾次照面,他都帶著一種深深的戲弄別人的心理的話,此刻他卻看上去那么嚴肅認真。也許是因為那滿臉大胡子的原因,除了鼻子以上的部分,我根本難以察覺到他的情緒。而此刻從他的眼神來看,雖然談不上是在生氣,但卻也沒那么高興。
也許是因為我起初的一番搶白,打亂了他的節奏,此刻心里有些不爽罷了。于是我伸手從他的手上接過那張紅色的紙片,可是并未轉身離開,而是當著秦老前輩的面。打開了那張紙條。
上邊寫著的地址,只有道路名稱和門牌號,這說明師父在這段時間一直是租著一個房子在住。于是我問秦老前輩道,這個地方距離你的位置應該不遠吧?他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把那把長劍重新裝回到劍鞘里。我又繼續追問道,你既然知道我師父的地址,說明你們曾經打過一段時間的交道,在我去找他之前,你能不能告訴我,他這些日子,是否遇到過什么困難,以至于兩年的時間都不曾跟我聯系?
這其實是我來到湖北之前,心中最大的疑惑。師父是一個表面堅強,但內心卻非常敏感的人。也許是時局的關系,一輩子風風雨雨,倒也從未在手藝上栽過跟頭。這些年不怎么太平,師父空有一身本領,卻總給了我一種本門技藝后繼無人的感覺。就連之前見面的幾次,他說到過本門手藝“打符”,也是一副模棱兩可的態度,都說強者應該在大千世界里有所作為,可我認為師父是強者,和眼前的秦老前輩一樣,都算得上是高人。可是師父這一輩子,至少我了解到的這些年,不是躲避戰亂,就是躲避那些見風使舵的人,他很郁悶,我是知道的。
所以在那次我和他去了收容所之后。遇到一點挫敗,師父才會因此承受不住,而出門游山玩水,散心去了。而實際上就如同一句老話說的那樣,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在這個問題上,我自認為能夠比我師父看得開的多。
這就是為什么我會這樣子問秦老前輩,因為師父不聯系我,無非兩個原因,要么就是事情沒辦完,但也不至于一件事辦了兩年之久。要么就是他覺得聯系我后,當我問起這些年的事的時候,他無從開口。考慮到眼前這位秦老前輩的怪異和強勢,師父當初和他打交道的時候,應該也跟我一樣,鬧了個滿肚子的不愉快吧。
秦老前輩聽我這么問,于是輕蔑地哼了一聲,然后對我說,這些話,你難道不會自己找到他后再問嗎?他是你師父,又不是我師父,他的事情,我怎么知道。就算知道,你哪來的信心我一定就要告訴你?
好好的一句問候。再度碰了一鼻子灰。于是我傻在當地,正在猶豫到底是在繼續問下去,還是就這么轉身走掉。這個時候,秦老前輩卻突然開口,他說道,上次他見我師父。已經是一個多月之前的事了,一年也就見個這么兩三次,除此之外,談不上什么交情。聽秦老前輩的言下之意,似乎還沒算是跟我師父鬧僵,要不然以他的個性,必然是躲而不見,老死不相往來了。雖然不知道他和我師父算不算是朋友,但此話一出,我就知道,起碼不是仇人。
于是我拱手行禮,然后對秦老前輩說我告辭了。我甚至省下了再會這種客氣話。因為如非萬不得已,我實在也不希望再見到這個奇怪的大胡子老頭。
離開后我走到了巷子口,第一時間找到路邊的行人開始問路,很快就有人告訴我,這上邊的地址,距離我當下所在的位置不算遠,甚至還有一趟公車可坐,也就兩三站的距離,只不過公車班次間隔時間比較久,如果精神好的話,走過去說不定比等車更快。
我當然精力好了,到了武昌前后算起來都快一個禮拜的時間了,為的就是找到師父,此刻自然是不能多等車浪費時間,于是我謝過那個給我指路的路人之后,立刻回到招待所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退房后就朝著那個地址找了過去。
和秦老前輩住著的一條巷子邊的平房不同,地址是師父住的地方。是一個有著院子,三層樓高的紅磚房。看上去好像是某個企業的職工宿舍,因為每一層的走廊上,都看得到大家晾曬的衣服。院子里有一顆大樹,樹是被人修了一個花臺給包圍了起來,邊上有幾個小孩子蹲在地上用釘子在泥巴上好像飛飛鏢似的玩耍著。
按照地址上的門牌號尋找著。那是底層最角落的一個房間,開門就是公共廁所。光是靠近,就能夠聞到一股子非常熏人的屎尿味。我心想師父又不是沒錢,租什么地方不好,為什么偏偏要租下這么個犄角旮旯的房子。剛走到門邊,打量了一下,我立刻判斷出,這就是師父住的地方。
因為師父有一個習慣,在進門口的地方一定會墊起來三塊磚頭,磚頭上會刻上一個好像梅花的小圖案。師父說這是我們門派幾百年前就有的傳統,這個符號在外人看來,就是一個尋常無比的東西,可是對于行里人來說,看到這個符號,就知道這屋子里住著的正是我們門派的人。算是江湖上的一套黑規矩吧。
我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除了行李之外什么都沒拿,已經很久沒見師父了,這次貿然地找來,我甚至連個水果都沒買。心里有些激動,不知道師父見到我的時候,會不會驚訝我突然出現在這個城市里。于是我走上前去,開始敲門。
連續敲門了七八次,始終沒有人來開門。當我正尋思著,會不會師父出門去辦事去了。算了算時間,現在距離晚飯時間大約還剩下兩個小時,正琢磨著要不要就在門外等著師父得了。可是有點不死心,于是就把頭伸到窗戶跟前,窗戶里面是拉上了窗簾的,我就用我的雙手捂住眼睛。用來遮擋室外的光線,接著把眼睛貼到玻璃上,打算看看屋里到底有沒有人。
就在這個時候,從我身邊傳來一個聲音。就如同幾天之前我去尋找秦老前輩的時候一樣,一個住在師父隔壁的隔壁的老大媽,正一邊端著個盆子正在洗菜,一邊探出半個身子,有點疑惑地問我道,你找誰呀?屁股撅那么高干嘛?
我這才意識到我貼著窗戶看的時候,情不自禁就把屁股翹得很高了。于是有點慌亂,有點不好意思。于是我趕緊跟大媽笑著說,阿姨您好,我是來找人的,這里住著的是我的親人,租戶,姓林。
大媽放下手中的盆子,伸手在自己的圍裙上擦干了手上的水,然后走到我跟前說,林先生是你的親人?你們歲數看上去相差很大啊,當兒子你小了點,當孫子又大了點。我趕緊解釋說,他是我的老師,是教我…嗯…學書法的。
我沒騙人,師父雖然文化不高。可那一手字真是叫做漂亮。可由于先前剛剛說了是親人,馬上轉口又說是老師,老大媽顯得更加懷疑了一點,于是我慌慌張張地補充道,是家傳的,我們有親戚關系。
說完為了掩飾我的慌張,我咧嘴傻乎乎地笑著,試圖用我無害純真的笑容,來打動眼前的這個老大媽。老大媽這才有所放松警惕,于是她跟我說道,你既然是親戚,你怎么會不知道林先生最近身體不好,正在住院?
我一驚,這什么意思啊,我師父是屬于那種誓死都不會去醫院的人,頂多喝點中藥都算是給面子的那種。怎么會突然住院?于是我趕緊問老大媽說這怎么回事啊?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我剛從老家過來,沒接到這些通知呀。
我的語氣變得有點著急。因為師父這樣身體素質的人,如果說住院了的話,說明病得真是不輕。老大媽說,林先生人很好的,在這里住了一年多的時間,常常幫助院子里的人。所以這次他突然倒地后,鄰居們就幫著送去了醫院,最近這些日子,都是在輪流照顧著呢。我一聽師父是“突然倒地”,這讓我更著急了。于是我追問道為什么會突然倒地,他到底生了什么病。老大媽說,這人到了歲數就這樣,身邊無兒無女的,沒人照顧,幸好那天有鄰居上門找你師父下棋,才看到他倒在自己的床邊,送醫院一檢查。說是腦溢血,要開刀,這開刀的日子,估計就是最近這陣子了。
接著老大媽開始批評我說,我們都以為林先生就是個老光棍,身邊沒個親人照顧的那種,誰知道他還有你這么個大侄子,你們這些孩子,平日里還是得多關心關心長輩才行,你們早晚也有那一天的,林先生一直都身體不怎么好,你們當晚輩的難道不知道?
坦率的說,我有點嚇壞了。師父的身體一向非常健朗,就算是不故意顯擺,也絕不會給任何人一個身體不好的印象。老大媽的話告訴我,師父是一年多前搬來這里的,也就是說,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已經身體不好了。
我心亂如麻,一時之間,沒了主意。
第十四章 .師徒重逢
老大媽接著跟我說,既然家里有人來了,就趕緊去看看吧,這都住進去快一個星期了。于是我慌亂地連連點頭,然后問老大媽說,醫院的地址在哪里,老大媽說就是這附近,其實也不算是醫院,就是我們單位的職工衛生站。
說完她就熱心地給我說了路怎么走,接著還熱心地將我的行李拿到了她家里,說讓我就這么去,帶著行李不方便。她替我暫時保管。
謝過老大媽后,我就一路小跑,朝著衛生站而去。路上的時候,心里感覺特別復雜。因為以我對自己師父的了解來說的話,假如他是自己意識清晰的狀態下的話,就算去了醫院檢查,也絕不會留下住院,他一定會吵鬧著要離開的。而今已經住了一個禮拜,說明要么他已經神志不清,要么就是病得非住院不可了。
趕到衛生站的時候,我很快就找到了師父的病房。那是一個三人聯排床的病房,師父住在最內側的一張。在床邊有一個歲數跟先前那個老大媽差不多的大嬸,正在專心的織著毛線。從病床上被子堆起的狀態來看,此刻上面是睡著一個人的,只不過因為簾子的遮擋,我還沒能看見師父的臉而已。
我深呼吸幾口,讓自己緩口勁,畢竟是一路跑來的,我可不能讓師父看到我這么著急的樣子,時隔多日的重復,可要高興點,不能讓他因為自己的病而擔心。接著我就走了進去,那個織毛衣的大嬸看到我之后,沒有說話。只是一直望著我。而當我繞過簾子的時候,看見病床上的師父,鼻子里插著輸氧管,嘴巴微微張開,正在熟睡中。
也不知道為什么,我原本醞釀了很久的情緒。此刻竟然突然變成了一種悲傷。其實我悲傷的并不僅僅是因為師父生病這件事,而是因為我看到病床上躺著的師父,消瘦,虛弱,面色拉簧,原本還算豐腴的臉蛋,也深陷了下去,原本只有少許白發的他,此刻竟然滿頭白發,額頭上的皺紋比我印象當中深了不少,眼角也有些濕潤,好像是因為睡覺的關系,分泌出了眼淚。
劇烈的被悲傷之下,我竟然完全沒能忍住,情不自禁地哭了起來,但是害怕我哭的聲音吵醒師父,看到我哭的樣子心里恐怕更加不好受吧,所以當我嗚出第一聲的時候,我就立刻用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可即便如此,鼻子卻在一瞬間迅速地堵塞了起來,眼睛的視線,也在轉瞬之間,從清晰變得模糊。
織毛衣的大嬸看我走進來就哭了起來。先是有些詫異,但很快就猜到我應該是和街坊們口中的“林先生”相互熟識。于是她趕緊放下了手里的毛線球,就走到我身邊來,扶著我的手臂輕聲說道,小伢子,你是林先生的家里人嗎?你可算是來了呀。乖,別哭啊。
大嬸用一種哄小孩的方式在哄我,若是換做平時,我大概會翻個白眼然后心里一萬只烏鴉飛過,可是此刻她的這些話,卻不知何故,讓我更加難以抑制心里的悲傷。因為在那個時候,我除了難過之外,心里更多了一種害怕,雖然我不愿承認,但是我的確在害怕,我會有一天失去師父。失去眼前在這個世界上,和我最親的人。
幾分鐘之后,我才算稍微平復下來情緒,距離上一次這么痛哭,我已經想不起到底過了多少年,久到我快要不記得。因為我從小就不是個愛哭的人,特殊背景下成長起來的孩子,總是會比那些溫室里的花朵更耐折騰一些,所以我很少哭,少到都快忘記哭的滋味。如今這一番宣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壓抑地過久。
大嬸拉著我在她的身邊坐下,手還一直在拍著我的肩膀,寬慰著我。她大概不能明白為什么我會哭得這么傷心,也許是猜到了我的心思,她對我說,孩子你放心,大夫已經說過了,只要開刀腦子里的那些淤血清理了。好好調養,控制情緒和心情,還是會慢慢好起來的。只不過是林先生已經到了這個歲數,治療起來會比較麻煩一點,可這樣的病,也只有這個歲數的人才會容易得啊。
她說完嘆氣一口。然后道,唉,幸虧是發現得早,大夫也說了,如果再晚送半個小時的話,恐怕是人就去了。
她說的話我認可,的確人到了歲數之后,必須要比年輕的時候更加注意身體才行。可是師父絕不可能這么輕易地就腦溢血。我雖然不懂醫,可我知道,腦溢血這種病癥大多和自身的血壓有關,如果血壓猛地升高,就有可能引發顱內的血管爆裂,產生腦溢血。而我也知道,腦溢血會使人昏迷,于是我問大嬸說,他這段日子以來,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嗎?大嬸告訴我,那到不是,當天送進來后急救了,也就醒了,這林先生一直說自己要出院,自己的命要自己做主,大夫和我們街坊都一直在勸,好說歹說。他才肯繼續治療。
大嬸頓了頓說,這些天以來,就是有些嗜睡,精神沒有之前的好,可意識還算清醒,知道餓和上廁所。大夫說一般這種突發急性的腦溢血。治療起來會比較麻煩,但是林先生卻不知道為什么,不但沒有那么嚴重,反而還符合了做手術的條件,這些天都一直在精養身子,后天就動手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