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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床底下有女鬼的東西,而大毛又沒能再床下找出另外的東西的話,那自然就只能是這張照片了。
照片上有兩個人的合影,兩個坐著的人。一個穿著小西裝的男人,一只手放在膝蓋上,另一只手扶著一根手杖,穿得還算入流,歲數應該不到中年,而我猜不出他的年紀,因為他的整張臉,都被火燒掉了一個洞。另一個人是個滿臉笑容的女人,大概二十多歲的模樣。雙手互握在小腹的位置,雙腳并攏斜斜地,儀態看上去還是非常優雅。兩人都坐在類似太師椅的椅子上,兩人之間有個茶座,上邊還擺著一頂西洋小禮帽。
單單從人看,我找不到什么有價值的線索,除了看不見男人的臉,這似乎就是一張極其普通的照片,只不過從照片背面寫著的字來看,是一張攝于1943年的相片。那一年,我剛剛才生下來。照片的背景,是一個圓拱門的木雕建筑,上邊有個牌匾,赫然寫著“抗建堂”三個大字。
于是我推測,這屋里的女鬼,應該就是這個照片上的女人,因為從頭發的長度和身形來看,的確非常近似。而“抗建堂”則是陪都抗日戰爭時期,本地最大的戲曲文藝中心。不僅僅自己培養優秀的戲劇藝術家,還常常聯絡各地的藝術家們,在這里同臺表演。眼下我所處的這個軍區大院,距離抗建堂,還有一段路的位置,所以想必這個女人是本地川劇團的演員,而去抗建堂演出的時候,和照片上的男人有了一張合影。
假設這就是女鬼跟著來的原因,那就是說,劉領導的兒子是從劇團里拿了這張照片回家,因為很顯然,這張照片不該屬于這個家里的任何一個人。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只需要把照片還回原位,或者查明照片上女子的身份,給她燒了過去,就能夠化解她的怨氣。而她的怨氣又來自何處呢?是因為這個被燒毀了臉的男人嗎?
我把照片遞給劉領導看,他告訴我這張照片肯定不會是他家里,因為領導并不是本地人,家里除了自己的愛人和孩子,都沒有從事戲劇職業的人。說完他就把照片遞給了自己的愛人。可是劉領導的愛人看了照片之后,突然說道,這照片上的女人,很像是藝術團接手的時候,其中一本相冊里,記錄以前老一輩藝術家的照片里的一個女人,不過她具體也想不起來了。因為那些照片里,大多藝術家在表演的時候,都是上了較濃的戲妝的,看上去可能也只是神似罷了。
我自然不肯放過這個線索,于是要求劉領導的愛人,去幫我核實一下。可是劉領導卻說,搞這么麻煩干什么,這女人肯定是已經死了,既然死了,就用對付死人的法子吧。大毛對劉領導說,叔叔您這就不知道了。我們這行業里的人,不會無憑無據就對別人動手,就算是死后的鬼魂也是如此,如果您只是想要解決問題,那您大可以花錢請人來,但您花錢請的人。肯定不是我們這種人。
大毛畢竟是個孩子,說話沒輕沒重,于是我批評了他兩句,臭小子怎么跟人家長官說話呢?沒大沒小的!但我偷偷沖著大毛眨巴了一下眼睛,表示贊許,他說出了我想說但沒敢說的話。劉領導被大毛這么個孩子一嗆,突然有點說不出話來,于是他不好意思的笑著說,小同志說得對,行有行規,怪我多嘴,你們按照自己的辦法處理即可。
于是劉領導的愛人給我在紙上寫下了藝術團的地址,就在軍區不遠的地方。然后她把紙遞給我說,趁著現在差不多也是上班的時間了,你們直接去藝術團找沈部長,我待會就會給她辦公室去個電話,讓她來接待你們,你們如果要找尋什么以前的資料。都可以問她拿,她是藝術團分管資料存檔的。
不過劉領導的愛人強調,如果對方問起,盡量不要實情相告。說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懂她的意思,畢竟是軍人。有些原則問題,即便心里有別的打算,也不能讓人知道信念的動搖。
我和大毛拿了紙條和照片就出了門。自打我昨晚被帶進來之后,這還是頭一回下樓。大院里隔不了幾步,總能夠看到軍人的身影,這讓我和大毛這種穿了件破棉襖就出來溜達的小神棍感到渾身不自在。好在這一路除了正常的查崗。都沒有別人刁難,軍區藝術團步行只需要十分鐘左右,我們很快就到了藝術團的劇場外面。
一個軍人模樣的中年女性走了過來,笑臉迎人地問我和大毛,是不是劉領導家讓過來的,我說是。她說她就是沈部長,組織上交代的工作,一定會盡力配合我們去完成。在沈部長的辦公室里,我們得知了當初軍隊接管這個劇團的時候,其實是留下了很多原本就在劇團工作的人,并且通過政策教育。也把這些人吸納為自身的一份子。所以當時很多老藝術家,名流們紛紛逃離了這里之后,劇團的輝煌并未被這些人全部帶走,大量珍貴的歷史照片得以留存。只不過現在被當做是軍隊藝術團的一部分對外展出罷了。
我把手里的那張照片遞給沈部長看,她說人肯定是不認識,但是根據照片背后的年份。倒是可以找到同年的不少照片。于是很快她就帶著兩本老相冊走了過來,說這個年份劇團存檔的照片資料,都在里面了。于是我和大毛一人一本,開始翻看著,一邊看,一邊對比著照片中女人的模樣。
大約十分鐘后。我在一張大合照中,看到了和我手上照片非常相似的一個女人,我幾乎就能夠確定是她,因為大合照里的她是卸掉戲妝的,但是頭頂還依然帶著一個戲帽,那個戲帽不是別的,正是早前我在水法中,看到的那頂三凰鳳冠。
很快的,我和大毛陸陸續續找到了好幾張有這個女人的照片,并且根據我手中照片男人的穿著,找到了一個穿的一模一樣,卻沒被燒毀臉的照片。那是一個看上去三十多歲的男人。帶著郭沫若式的圓框眼鏡,中分的發型。不難看出,在當時的那個年代里,是非常潮流的裝扮。
我請沈部長幫我對比一下,我手上燒掉臉的那個男人和我找到的一樣衣服的男人是不是同一個人。沈部長一看就說,肯定是同一個人,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當年部隊接管之前,最后一任川劇團的團長。然后她又問道,為什么我手上這張會被燒掉臉?我告訴她從人臉在照片上的位置來看,相對靠近中間,假如是不小心燒到了照片的話,理應在邊緣的位置找到一些痕跡,而這些痕跡統統沒有,就說明這不是意外燒掉,而是被人故意燙掉的。
而我心想,女鬼之所以這么在意這張照片,那就表示。它的心里是非常恨這個男人的,至于一個女人為什么要如此恨一個男人,恨到必須用燙掉對方的臉的方式來泄恨。如果不想看見這個男人,大可以把照片剪開或撕開,但這個女人并未如此,這說明她不舍。不舍的原因,我想那是因為她同時也愛著這個男人。
正是這種愛恨交織的情感,加上她本身死亡的慘狀,才造成了她的怨氣聚集,成為女鬼。劃動木板,摸我的耳朵。撓我的大腿,甚至包括那四聲一組的聲響,其實都是它的手指發出來的聲音,而它的顯形里,是沒有雙手的,劉領導孩子房間里,唯一能夠找到與它的“手”相互關聯的,就只有這張照片上她互握在小腹的手了!
我請沈部長再找來1943年以后直到解放的照片,尋找了一陣之后,發現這個女人的照片,從1945年8月,也就是抗戰勝利的那個月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這是不是就意味著,這個女人死亡的時間,大概是在1945年8月份之后呢?
在沈部長的幫助之下,很快從劇團檔案里,找到了這個女人的身份,是團里一個名氣較大的旦角。名叫羅芬芳。1935年開始登臺,抗戰爆發的那年,就由區縣的曲藝團推薦,到了城里的川劇團,在劇團里唱了8年,1946年年初。因故自殺身亡。
聽到這里的時候我連連在心里搖頭,如果說是自殺,要么上吊,要么服毒,要么投河,要么臥軌。要么割腕。我相信沒有任何一個自殺的人,會自斷雙手,更別說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就算可以砍掉自己的一只手,那另一只手是怎么砍的?所以這一段記載,必然是劇團為了息事寧人,對外掩蓋了死亡真相!
雖然年代久遠無法考證。當年在劇團工作的那些人,此刻也都紛紛離開。憑借著職業判斷力,加上找到的這些線索,假如我沒有推測錯誤的話,殺死羅芬芳的人,就算不是照片上這個男人,也必然和他有很深的關系。
于是我問沈部長說,請問這個前任的劇團團長,現在還在人世嗎?還能找到他嗎?沈部長沒有猶豫地回答我,當然找得到,他也是一位老藝術家,每年總會被他的學生們帶到自己曾經管理的劇團里來交流一下。就是劉領導的愛人,也和這位前團長是師生關系!
原本繞成了一團亂麻的關系,此刻突然清晰了起來。
第九十八章 .川劇團長
我和大毛互望一眼,開始覺得這番調查終于又了實際性的突破。不過在藝術圈假如又一個德高望重的前輩,那么后輩無論有沒有正式拜入其門下,也都會稱其為老師。劉領導的愛人或許只是和那位老團長名義上的師生關系,也許并沒有傳授過什么本領,否則,一個川劇大家的徒弟,應該融入不了部隊藝術團表演的風格。
于是我挑選了幾張有老團長的照片,對沈部長說,這些照片我暫且借走,我要跟劉領導的愛人打聽點事,完了之后。我請她自己來歸還。沈部長答應了,高高興興地借給了我們。我又多嘴問了一句,您剛才說的那個羅芬芳,據說是自殺的,有資料說她死在哪兒嗎?沈部長想了想說,那好像還真是沒有,今天若不是刻意去查的話,自己在這里工作這么多年,都還不知道這個女人叫羅芬芳呢。
我心想在她身上估計也套不出什么話來了,于是就說了聲謝謝,帶著大毛離開了劇團,朝著劉領導家里走去。路上的時候大毛問我,接下來打算怎么做。我想了想告訴他,我現在基本上確定,那個老團長,應當就是解開整件事來龍去脈的關鍵,可是即便是有劉領導一家介紹,人家也未必肯跟咱們說實話。假如羅芬芳的死的確是因為老團長所致的話,那么老團長尚在人世,假若不肯認罪懺悔,羅芬芳就不算走得安心。
我告訴大毛,劉領導家的孩子,大概是不知道從劇團的什么地找到了這張照片,覺得可能是沒人要的,又燒了個洞,扔了也怪可惜的,沒多想就帶回了家。而這兩人的合影,恰好是那個女鬼回憶的全部,當中有愛也有恨。于是乎,它就跟著照片來了。而后這張照片大概是不小心被遺落到了床底下,女鬼沒辦法呢自己帶走照片,于是就開始夜夜作怪,試圖用這樣的方法,引起屋子里的人注意,從而找到床底下的東西。卻不能控制力度,加上自身怨氣較重,也就造成了那家孩子莫名其妙得體弱恍惚,這就是生鬼病。
我說,昨天晚上我傻乎乎地鉆進房間里,結果被拉扯到了床下。有一段時間我的左腿是不能動的,被人抓住了一般。女鬼的手并不存在,可是女鬼希望它存在,抓住我的手,一定就是她斷裂的、然后憑借自身能力虛構出來的一雙手,這就解釋了為什么它身體在床底之外,而床下卻有手抓住我的原因。大毛說,你的意思,是說那雙抓住你,撓你的手,根本就是她給你制造的幻覺對嗎?我說是的,她的目的就是在告訴我,床底下藏了東西,要我好好找。說完我又拿起那張照片,然后對大毛說。只要咱們有辦法見到那個老團長。我就讓他看一眼這個照片,他的反應,就能夠證實咱們全部的推測。
說到這里的時候,我頓時覺得自己牛逼大了,你說有我這么機智的大腦,我還當道士干嘛呀。隨隨便便混個警察,還不知道能破掉多少大案呢。
回到劉領導家里后,我拿出照片對他愛人說,這個人聽說是以前部隊接管的時候,川劇團的老團長對吧?她點頭說是,還說這位老團長,因為在曲藝界算得上本地的一位泰斗,所以自己也稱呼他為老師。如今還在帶學生,身體還不錯,常常帶著學生來我們藝術團交流學習。我說好,那你能夠幫我把他請到家里來一趟嗎?
她看上去有點躊躇,大概是不知道我為什么突然做出這個要求。以他們夫妻倆的身份,此刻只怕是城里九成九以上的人,都是能夠請到的,請來這么一個劇團團長,想必是不困難的,可是她卻面露難色。我頓時知道了她的想法,第一是不愿意家丑外揚。第二是猜到我會問對方一些事情,到時候恐怕是會傳出去。于是我告訴她,你不用擔心,我可以比較確切地告訴你們,你們家最近發生的事,雖然是你兒子帶回來的。但這個女鬼說到底,還是因為這個老團長的關系才存在的。假如她的執念不消,我就沒辦法妥善的帶走她,如果送的不干不凈的,將來如果再纏上你們,那可就不好了。
最后一句是在嚇唬人。就算不解決執念,我也依舊能夠送走這個女鬼,但那會給彼此心里都留下遺憾。我可不愿意將來想到這件事的時候,屢屢用嘆息來回應。劉領導和他的愛人,終究是愛子心切,我用這樣的方式稍微嚇唬一下。本身沒有惡意,還能把這件事促成。
想了一會,夫妻倆總算是答應了。于是劉領導的愛人就走到電話邊,給對方打去了電話,說是務必相請家中一聚,待會就會讓丈夫派車過去接。也許是礙于劉領導的官位。從他愛人的語氣里,我聽得出對方還是答應前來了。很好,那剩下的時間,只需要等待就行了。
中午的時候劉領導讓警衛員從食堂帶來了飯菜,我們大家就隨便吃了一些。他的兒子此刻也醒了過來,只是有點虛弱。大概是我跟大毛不在的時候,劉領導已經簡單說了下情況。既然意識恢復了,也自然不綁著了,他坐在一邊,動作緩慢地跟著我們一起吃飯。席間我問他,那張照片你是從哪兒得來的?他說是有一天自己在卸妝的時候。偶然發現抽屜的底部,有一個用報紙墊著的小夾層,為了防止木料發潮。他當時看到那報紙的日期是1945年的,一時好奇就把報紙取了出來,這才發現了報紙下的照片。
于是我問他,那個化妝用的桌子和抽屜,應該是以前劇團就留下來的老東西吧?劉領導的愛人說是的,據說當初部隊接手的時候,就連同著物資一起接手了過來。如此說來,年輕人使用的那個桌子,就是當年羅芬芳的桌子。她因愛生恨,燙掉了老團長的臉。卻舍不得丟掉照片,又不想再看見,這種反復的矛盾,使得她將這張照片藏在夾層里。殊不知多年后被人找到,也算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吧。
午飯后沒過多久,老團長就被警衛員送了來,他一見到大家,就拱手行禮,態度謙和,笑容滿面。若不是我猜到了一些內幕,我真想不到會是這樣的一個人。也許是有些尷尬,劉領導的愛人簡單地介紹了一下我和大毛,然后告訴他,今天冒昧請您過來,是想要讓您看一張照片。
于是我走到老團長的身邊,把照片遞給了他。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在遞照片給他的時候,一直觀察著他的表情。如果兩個人關系僅僅一般。二十多年前的照片此刻看到,說什么也會辨認一番。但是他沒有,表情一下子驚訝了起來,我問他您認識照片上這個女人嗎?他卻回答我說,不認識。
他的撒謊,更加讓我確信無疑。這個人絕對有古怪。于是我冷笑了一聲說,不認識嗎?我怎么聽說她到是認識你呀。不但認識,好像你們倆交情還不一般吶。說到這兒的時候,我把我的小拇指從照片上他臉上燒毀的洞里穿了過去,然后對他說,我聽說她最近挺生氣的。要找當初認識的人論道論道呢?
我一邊說,一邊注意著他的表情。大毛在我邊上,也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但是老團長還是不說話,只是緊緊咬住自己的嘴唇。我見他這么堅定,于是站起身來,慢慢朝著房間的方向走,一邊走一邊說,那要不然這樣吧,她現在就在屋里,讓她自己來跟你說吧。
這時候,老團長總算是沉不住氣了。他站起身來大聲說,你胡說八道些什么!我根本就不認識羅芬芳!
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跟他說過羅芬芳這個名字,此刻他算是不打自招了。于是我對他說,我不知道你當年干了些什么骯臟事,但是因為你的關系,這家人現在每天被鬧得不得安寧,羅芬芳直到現在,都還在一邊心里不舍你。一邊對你恨得咬牙切齒!老團長著急地說,這不可能,她早就已經死了,不可能還活著!我說你怎么知道她死了,是你害死她的嗎?你這個德高望重的人,為什么敢做不敢當?偽君子!
老團長似乎被我幾句搶白說的有些思維混亂。他開始不斷地搖頭說,這不可能,你們在撒謊,你們聯合起來撒謊!此刻的我已經走到了門邊,我手拉門把手,然后對他說。你說得對,她依舊死了,死了二十多年了,她一直想要報仇,我把她給你帶來了,冤有頭債有主。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說完,我一把就打開了門。我知道,羅芬芳的鬼魂是不會離開這個房間的,所以此刻即便開門,也沒有任何危險。可是當我打開門的時候,一聲頭一晚那種張大嘴巴嘶吼的聲音再次隨著門的打開而突然出現,音量大了很多。這個聲音里,充滿了怨恨,還有傷心至極的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