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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人形的頭部位置上,用柴刀劃開了一道小縫,將楊婆婆的頭發夾在其中。接著我就取出筆墨符紙,畫下了一道符,一邊畫一邊念:“頭戴天圓,足履地方。冠帶九氣,結為衣裳。日為圓象,月為圓光。身披北斗,六甲九章。左掾河魁,右倚天罡。能伏諸惡黠消滅不祥。急急如律令。”
畫完之后,我又入了諱到其中,接著把符咒放進口袋,隨時備用,接著把扎好的小木人,放到了堂屋的門外。
這段咒。稱之為“化身咒”,是情急之下,為了自保而轉移敵人注意力用的。就好像把一個假人穿上真人的衣服,讓那些敵人認為這就是真人。這個法術最早起源于茅山古法中的草人法,不過隨著演變和地方化之后,漸漸也就不具備原本法術的玄妙之處。據說原本的草人法、紙人法等。不但可以讓這些草人紙人化為法師自己的替身,還能夠像人一樣活動走路,甚至還可以讓紙人、草人這樣的柔軟之物,扛起千斤巨石。至于是不是真的我就不知道了,因為我從未見過,但即便是傳聞有夸大,也足以見得這套法術的玄妙之處。
隨后,我大大打開了堂屋的木門,好讓室內外能夠一氣貫通,然后在木門外的地面上,插上了三只沒有點燃的香。接著我將鈴鐺懸掛在了楊婆婆臥房的門楣上。
剩下的時間,我就只能等待了。在等待的途中。我不斷給自己念誦金光咒護身。到了差不多夜里11點的時候,屋里傳來楊婆婆陣陣鼾聲,除此之外,四周圍安安靜靜的。俗話說,打瞌睡會傳染,聽見楊婆婆那鼾聲。我也開始有點昏昏欲睡,好幾次都不小心睡著,然后身子一歪又將自己驚醒過來。
就在這個時候,門楣上的鈴鐺傳來輕輕的叮鈴鈴的聲音。在夜晚里,這樣細微的聲音也很容易被人聽見,于是我一下子清醒起來,立刻轉頭去看門口原本插著的三支香,其中有一根已經倒在了地上。我知道,它來了。
于是我立刻走到門外,扶起那支倒下的香,迅速地點燃。接著把包里的化身符咒貼在了扎好的木人身上。我屏住呼吸,靜靜地聽著屋里的動靜。可是卻什么都沒聽見,也許貓走路沒有聲音是真的。就在這個時候,從我的耳邊傳來一聲“喵~~”的聲音。
這聲音和先前我在尋找楊婆婆的時候聽見的貓叫聲基本上一樣,但可以很明顯區分出,那不是人在學貓叫,而就是貓本身的叫聲。原本我以為當我貼上符咒之后,即便是聽見了貓叫,也應該是從木人的防線傳來,而此刻卻是在我的耳邊。本能之下,我迅速轉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過去,門外的黑暗中,我只看到一團圓滾滾的黑影中,有兩只發著熒光的眼睛。
那是貓眼,沒有錯,也許是它察覺到我是在對付它,于是有些憤怒,以至于憤怒得我也可以看見它。沒來得及多想我就用手掌上的紫微諱劈打過去,可是人的動作始終不如貓快,我只聽見一聲“喵嗚”的低吼,接著老貓的黑影就好像煙霧一樣散掉,以此同時我的臉上突然一痛,我忍不住叫了一聲,再回神的時候,老貓已經不見了。
我的右邊臉上傳來陣陣劇痛,以及被夜風吹拂后那種涼涼的粘粘的感覺,伸手一摸,滿手是血。我知道我的臉是被鋒利的貓爪給抓了一下,本身不算什么大傷,大不了就留個疤痕,但是看到這么多血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嚇了一跳。于是我抓著木人準備拖到屋內,并生火把這個木人給燒掉,卻發現原本一只手就能夠提起來的木人,此刻卻好像有另一股力氣在與我拔河一樣,也拽扯著木人,我竟然一下子沒能夠拉動。
當下的心情,就覺得自己是一個被老騙子忽悠的小孩兒,師父留下我處理是因為他對我手藝的了解,知道我能夠解決這件事。但是他沒想到這個貓竟然會這么厲害,原本我貼上化身符咒后,貓會把木人當做是楊婆婆,不過眼下看來。它似乎是察覺到我的這些小動作,知道我在騙它,不但沒有上當,反而發怒了。
于是我只能放棄那個木人,如果再搶奪下去的話,估計另外一邊的臉也要掛彩了。我放開抓住木人的手,一下子跳進了屋里有燈光的地方,就在我放手的一霎那,木人就好像脫力一般,從我手心彈出去兩三米遠。
我站在屋里心跳加速,臉上的疼痛也刺激著我的神經。我不斷給自己打氣,告訴自己你能行,連更厲害的鬼魂都能夠收拾還怕這只畜牲嗎?想到這里的時候,我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血,打算出門再把木人給搶回來,就在這個時候,從我的身后再次傳來一聲貓叫,不過這次卻是人在學貓叫,我心想這下壞了,老貓還是附身在楊婆婆的身上了。
我趕緊朝著楊婆婆的臥房跑去,剛剛跑到她門口,就看到她只穿著睡覺的衣服,打著光腳。瞪圓著雙眼,雙手撐在地上,四肢并用地朝著我沖了過來。
那一下,讓我嚇得不輕,以楊婆婆的歲數來說,走路都會比較慢,更別說這種一輩子都不會用到幾次的四肢并用。她就像一只貓在奔跑一樣,非常快速地朝著我撲過來,我下意識地側身讓開,她就直接通過我的身邊,朝著屋外的方向沖去,見此情形。我來不及多想,一下子朝著楊婆婆撲了過去,肚子狠狠著地,雙手抓住了她一只腳的腳踝。
可是她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而是用一種奇大無比的力氣拖著我一起跑到了屋外。我應該慶幸楊婆婆家的門檻并不高,否則我在穿過門的時候,一定會撞破我的頭。但我沒有松手,就這樣被動物般奔跑的楊婆婆拖拽了很長距離,劇烈地撞地讓我根本分不清方向。
最后她停了下來,我還沒來得及喘氣的時候,楊婆婆突然一個轉身,在我抓住她腳踝上的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第六十三章 .貓哭墳頭
這一口來得突然,雖然楊婆婆本身已經是一個牙齒稀疏的老人,可人咬合的力量無論長幼都是巨大無比的。劇痛之下,我只能松開抓住她腳踝的手。這時候她也一下子往前一躍,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此刻我才察覺到,我倒在地上的位置,就在楊婆婆家的菜地當中,那三個墳墓跟前。周圍很黑,我也僅僅只能從輪廓上分辨出面前的三個隆起物是墳墓,于是我顧不上手上的劇痛,趕緊拿出手電筒四處張望著。我知道她肯定沒有走遠,一定就在附近。
幾秒鐘后。貓叫聲從墳墓的背后傳來,嚇得我趕緊將手電筒的光束對準了聲音傳來的方向,這時候,一個披頭散發的腦袋,從墳墓背后冒了出來,那就是楊婆婆,想必剛剛在咬了我一口后,她就躲到了墳墓背后,而此刻她表情顯得有些猙獰,齜牙咧嘴,嘴邊還有剛才咬我的時候沾上的鮮血。她的眉心因為表情的緣故,聚攏在一起,而當我手電筒的光照射到她的臉的時候,她的眼睛竟開始反光。種種的一切,都好像是一只怒極的貓,隨時準備著再次向我發起攻擊,把我撕成碎片一般。
盡管我此刻特別害怕,但我也知道假如我轉身逃走的話,她是一定會追上來的,到時候我就是后背應敵,反而更加被動。剛才我被從屋里拖到屋外,還被咬了一口,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這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讓我猝不及防所致。大概也正因為看到了我的狼狽,這只附身在楊婆婆身上的老貓,才會在此刻繼續對著我挑釁。
想到這里的時候,心里稍微沉靜下來,于是我撐著膝蓋站起來,發現自己的腳已經開始在夜風中瑟瑟發抖。左手手掌伸開,因為掌心有紫微諱。右手摸出我的六方印,深呼吸一口,就朝著墳墓上趴著的楊婆婆走了過去。
楊婆婆長大嘴巴,發出了一聲“嗤!”的長音,我知道,那是貓憤怒的時候發出的聲音,可我顧不得這么多了,因為每多耽擱一秒鐘,就有可能產生別的變故。紫微諱和六方印,任何一樣打在楊婆婆的身上,我都是有把握把附身在她身上的貓給打出啦,但是也會因此讓楊婆婆受傷。好在貓畢竟只是動物靈,它們雖然會躲閃反抗,卻終究不懂得技巧,否則當它控制楊婆婆身體的時候,就不會依舊以貓的狀態行動了。
在我距離楊婆婆大約一米多的時候,她突然雙腿在墳頭上一蹬,向我撲過來,我早料到她會這樣做,于是微微側身,讓她這一下子撲空。由于是菜地的關系,地面的土壤是比較松軟的,所以這一下子摔下去,到也沒把楊婆婆摔上。反而給了我制服她的機會。
于是我在她落地的時候,左手一把抓住了楊婆婆的后脖子,沒有用打的動作,而是借勢將左手的紫微諱,稍微用力地按壓在楊婆婆的后脖子上。只見她的手腳開始亂蹬,但是在地上卻無法動彈。假如此刻我的手心沒有紫微諱的話。我想我是壓制不了這種被附身的力量的。這個時候,我把六方印也按壓在楊婆婆的頭頂百會穴的位置,稍微用力,開始一邊順時針勻速在頭頂旋轉著,一邊口中念誦道:“丁丑延我壽,丁亥拘我魂。丁酉制我魄,丁未卻我災。丁巳度我危,丁卯度我厄。甲子護我身,甲戌保我形。甲申固我命,甲午守我魂。甲辰鎮我靈,甲寅育我真。急急如律令!”
這段咒叫六丁六甲咒,是一段護體、提神醒腦的咒文。這道咒文對于鬼怪本身并不具備什么傷害作用,頂多只能虛張聲勢的嚇唬一下,但卻能夠因此讓這個被鬼纏住的人,聚集自身的精神而不被別的附身物擠得七零八落。加上這是一只貓,我甚至覺得就算我念驅邪驅鬼的咒文,它都不一定能夠被趕走,畢竟也聽不懂。所以這段六丁六甲咒。是我念給楊婆婆身體里的魂魄聽的。只要魂魄的精神在咒文的催動之下得以集中,那自然就能夠讓占據身體的其他亡魂無路可走。
這一招非常管用,咒文念完后兩三秒,楊婆婆原本在拼命掙扎的身體,突然靜止不動了。就好像一個人睡著了一樣。我知道,這意味著老貓的亡魂已經離開了楊婆婆的身體。于是我松開抓住楊婆婆脖子的手,站起身來,到處尋找著起初看到的那只貓的黑影,這時候,從我身后的墳墓方向,再度傳來了那種詭異的貓叫聲。
之所以說它詭異,不僅僅是因為這種聲音已經在此之前出現過好幾次,而在于我轉過頭去看的時候,只聞其聲,不見其物。我側著身子慢慢靠近,發現聲音是從楊婆婆老伴兒的那個土墳方向傳過來,走近之后就發現。這貓叫聲有些渾濁,像是捂在被子里說話一樣,仔細聽了聽,才察覺到,那聲音是從墳墓里面發出來的。
楊婆婆頭一晚,就是被這墳墓里的貓叫聲嚇得坐地不起。盡管我心有準備,此刻聽見還是有些吃驚。鬼魂具備穿透的能力,可是這老貓為什么要鉆進墳墓?是為了躲避我的追擊嗎?那又為什么還要發出動靜讓我察覺?
按照師父的分析,這貓之所以附身在楊婆婆身上,其實是為了用自己的方式來保護楊婆婆,不讓楊婆婆被其他的鬼魂傷害。這里其他的鬼魂,卻恰恰是它躲進去的這個墳墓的主人。我輕輕把耳朵靠近墳墓,好讓那種貓叫聲讓我聽得更清楚一點,這時候才發現,貓叫的聲音不光是發怒的叫喊,還有一種著急之下,卻又無計可施的感覺。
難道說。這貓是被墓主人給抓進去的嗎?想要掙扎卻又逃不掉嗎?為了證實我的想法,我趕緊在墳前插下并點燃了三支兵馬香,此刻并非要它們幫我尋找蹤跡,給它們下達的唯一一個命令,就是把貓給我找出來。
如果說貓是被楊婆婆的老伴兒抓住,那么我此刻的舉動就無異于強行破門去別人家抓人一樣。普通亡魂和兵馬的關系就好比軍隊和老百姓的關系,形式和等級上來說,彼此是相等的。但從官職來說,我的兵馬雖然是猖兵,但也能夠以多壓少,以強壓弱。這只貓除了傷人害人這點意外,其余并無過錯,如果讓鬼打鬼給滅了,那也并非好事。
兵馬得令后,我就繼續在墓邊靜候,很快地,貓叫停止了。一團黑色的霧氣從墳墓的另外一側冒了出來,動作緩慢地飄到了我的腳邊然后不再移動。
這是一種屈服的表現,我原本不打算動用兵馬,因為害怕畜牲發狂后傷害到我的兵馬。此刻才發現,還是這招簡單粗暴,還比較管用。
由于沒有處理動物靈的經驗,也沒有辦法將其收為兵馬,于是我只能在扶乩小木人上做了個封印,讓老貓的亡魂附在上面,回頭讓師父想法子處理。在一切結束后,四下里安安靜靜,收回了兵馬之后,那三支兵馬香也就失去了意義。于是我蹲在土墳邊上,心中默默感謝了一下楊婆婆的老伴兒剛才施以援手,接著燒了些紙錢,就把趴在泥地里的楊婆婆,用扛沙袋的姿勢扛回了屋子。
把她放回床上蓋好被子以后,已經差不多是夜里1點多,我靜靜地在堂屋里坐著,那個位置正是白天楊婆婆坐下的位置。我一邊包扎著手上的傷口,一邊心里想著這楊婆婆元月十日的結局。師父曾說,咱們的職業就像是醫生郎中,總有救不了的人,如果救不了,也就是命該如此。假如在這期間,夾雜了太多個人的情感。就會影響咱們的判斷,而這個判斷力的準確性,不光決定了咱們在這個行業里能走多遠,甚至決定了我們遇到危險的時候,會不會因為感情用事,而變成更大的危險。
那一夜。我不記得我究竟胡思亂想了多久,但那卻是這連續幾天來,最寧靜的一個晚上。之后沒有再發生過什么詭異的事,我也在差不多凌晨三點左右,因過于勞累,靠著墻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我告訴楊婆婆,一切都已經辦妥,這些日子你也被影響了不少,別種地了,好好在家休息,發發呆吧。楊婆婆很是高興,對昨晚那劇烈的動靜她絲毫也不記得。我也不愿意跟她說,既然知道這將是她最后的日子,那就安安穩穩地走到最后吧。
我連早飯也沒有吃,就收拾了東西帶下山。臨走前,我把那個昨晚被貓扯壞的我扎來做寄身的木人重新拆散,放回到柴堆里。
下山之后,師父看我臉上沮喪。還以為我沒辦好事情就回來了,我告訴他事情都辦妥了,除了我臉上手上都掛彩,以及不知道怎么處理這只貓的亡魂外,別的都沒有問題。師父點點頭,他大概知道我在沮喪什么,可是他也沒辦法,只能輕嘆一口氣,然后默默走開。
元月十日,楊婆婆自己家的床上去世,我沒有去瞻仰,只是師父跟徐大媽提前做好了準備。也就讓楊婆婆夫妻倆順順當當地離開了。師父回來后告訴我,楊婆婆去世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似乎是在微笑。
人這一世,從無到有,再從有到無,原本就是這么簡簡單單。這件事之后,我一度在這樣有些消極的情緒里過了很多天。師父看我悶悶不樂,加上我也已經在村子里躲了一陣子風頭,于是對我說,要不然,你跟我去散散心吧,正好我這幾天要進城一趟,要去給一個老朋友辦點事。
于是我答應了師父,城里目前亂的很,我也不至于倒霉到再次遇到當初抓我的那些人。就當跟著師父去放放風,換個心情再回來。
三天后,我們師徒二人,踏上了回城的路。因為我還得回來,加上師父在邊上,于是就只帶了點必備的工具上路。路上我也沒怎么說話,師父就找話題跟我聊,他問我,你難道不想知道這次咱們要去哪里嗎?出于關愛中老年人的角度,我配合地問道,要去哪兒?
師父說,去救人。
第六十四章 .收容場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