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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主的死,畢竟是因為蒙冤。按照田德平說的,這地主生前人還不錯,從他不顧家里人的眼光,讓自己的私生子厚葬在族人的墓地里,也說明他是個重情重義的人。而就是這樣一個人,因為田小芳的一次舉報,從此丟了性命,淪為惡鬼,最終還落下個魂飛魄散的結局。
我心里有些內疚,于是我只能說服自己,這是他該有此一劫。我的方式一定不是最好的處理方式,但也因此讓它不必繼續在死后輪回受罪,也算是一種解脫吧。
癱坐在地上許久,也想了很多,雖然這個過程比較狼狽,但總算也是將事情完整地解決了。于是我打開了田小芳的房間,告訴大家,現在大家安全了,田小芳因為最近這段日子的折磨,人會比較虛弱憔悴,接下來只需要把她身體內殘留的陰氣祛除,把屋子整個做個凈化,應該就沒有大礙,很快就會恢復的。
田家小女兒問我,剛才你在外面的時候,那是什么聲音呀,噼里啪啦的,好像放鞭炮哦。我笑了笑說,那是我的五雷符加五雷號令,你聽到的那個聲音,就是我用雷訣引出的雷火,是電火的聲音。
我告訴他們,雷決分天、地、雨、水、妖、斗六種,效果各有不同,也要分場合。然后我突然意識到跟他們說絲毫沒有意義,于是就說,這個就講來話長了,不提也罷。不過倒是因為如此,我收獲了田家小女兒那崇拜的眼神。
我讓田德平把田小芳被捆住的手解開,這么長時間,她的手其實有些機能已經被損壞,要恢復的話可能需要不少時間。然后我讓她坐到我面前來,我伸手捋了捋她凌亂的頭發,將劉海全部撩起來,完整地露出額頭,接著我將我左手五指并攏,掌心微微凹下,整個手掌呈碗狀,然后在手心里,倒入一點水。
接著右手捏二指決,以指做筆,虛空在左手手心上書寫了一道符咒,一邊寫,一邊口中念道:“元亨利貞,浩蕩神君。日月運用,燦爛光精。普照三界,星斗齊并。天罡正氣,散蕩妖氛。九鳳破穢,精邪滅形。魁轉罡星,魑喇哼嗩。急急如律令。”
隨后,我用右手中指沾水,先東南西北上下六方都彈了一點水,然后又把水彈到了田小芳的臉上和身上。當手里剩下的水已經幾乎沒有的時候,我用濕淋淋的左手手掌,開始在田小芳的額頭上來回摩擦著。一邊摩擦,一邊用我的鈴鐺逆時針方向,從她的左耳開始,圍繞著田小芳的頭搖鈴轉圈。
是叫做“破穢”,是用來給人或者屋子做凈化的其中一種方式,因此那道畫在手心里的符,就叫做“九鳳破穢符”。為的是把人體內或者屋子里的陰邪之氣驅趕出去。由于符的書寫過程中,會有一個上下連成一氣的“敕令”二字,所謂的“令”,則是用一種上對下的方式在“命令”或“號令”,對于陰邪之氣,有壓制,強迫的作用。
這套驅穢的手法,算不上是法事,只是一個手段罷了。給田小芳驅穢完成后,我又如法炮制地給田德平的整個屋子驅穢了一次,最后讓田德平打開屋里所有的門窗,好讓空氣貫穿,然后在屋子的正中央插上一炷香,觀察煙霧的飄動,發現再無異常,這才安心。
我叮囑田德平,門口的那顆大槐樹,某種程度來說會造成他們家撞邪撞鬼的幾率比別人家大,如果能夠移植到院子外面,或者直接砍掉的話最好。如果實在沒有辦法,就在樹下放個石磨盤,可以比較有效的鎮宅,壓邪。
田家人連連道謝,甚至連一開始對我不理不睬的田家小女兒,也因為家里的事情解決而高興,在我面前也開始蹦蹦跳跳了,只不過她的兩個辮子,實在是很像自行車。田家人不好意思開口問我酬勞是多少,我只告訴他們,隨個自己的心意就行,給錢我收錢,給糧票我也收糧票,給我水果雞蛋,我也照樣收下。
結果田家人將家里的雞鴨給抓了幾只給我,還裝了一筐雞蛋。自打我開始從事這個職業,最不缺的就是吃雞蛋了。臨別前,田德平找來了村里的馬車,說要送我回去。不過在離開田家村之前,我還特別去了一趟,地主家的老墓地。
我履行了我的承諾,在那個小男孩的墳前,挖坑埋下了那把銀鎖。算是我的一種交代和那個寡婦的寄托吧。然后我站在地主家祖宗的墳墓前,心里說了許久的話。
至于說的什么,我誰也不會告訴,只有我自己才知道。
離開徐大媽家已經兩天多了,見我回去,兩個老人家都非常高興。雖然明明他們不懂,卻還是纏著我問這問那的,我也樂意告訴他們。聽完我簡單述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后,徐大媽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半仰著腦袋說道,阿彌陀佛,希望這樣的不公事少發生一點,也希望那些之前因此而冤死的人們,早日托生。
雖然我很贊同徐大媽的話,但我是學道的,信的可不是阿彌陀佛呀。
不過自從我回來以后,就沒看見師父,于是我問徐大媽我師父去了哪兒。徐大媽說,就在我回來之前沒多久,師父就跟著人去了后山了。我問道,去后山干什么,去給我師公上墳嗎?因為我師公的墳墓,就葬在后山,但是師父如果要去祭拜,說什么也應該等我回來再去呀。
徐大媽說不是的,這還不是因為你的關系。我有些不解地問,為什么說因為我,我除了上墳基本上都沒去后山呀。徐大媽說,你這孩子,就因為你當初不懂事,當出頭鳥,現在不光咱們村,連鄰村都有很多關于你的傳聞,人家本來是來找你的,但你不在,就只能找你師父了。你師父這個人,臉皮薄,又熱心,人家一找來,就替你應承了下來。
師父出馬,我是半點都不擔心。而且這小小的山村,能出得了多大的事?于是我就問徐大媽,到底是誰找上師父了,是前幾天合家宴上的人嗎?
徐大媽坐到我跟前對我說,這次找到師父的,是后山的楊婆婆,這楊婆婆是咱們村唯一的烈屬,兩個兒子都先后死于打日本人和打內戰了。她是嫁到村里來的媳婦,她男人在村里輩分高,所以她輩分也高,不過她男人在兩個孩子還沒長大的時候,就已經病死了。
徐大媽說,這楊婆婆本來不姓楊,但是嫁到村子里來了以后,就隨了夫姓。由于現在單獨住在后山上,守著一畝三分地過了一輩子,平日里和村子里的人來往得比較少,但她人挺和善的,就是走動少了,和大家都不怎么熟罷了。
我喃喃地說,難怪從沒聽人說起過,前幾天合家宴的時候,也沒見到她來參加。徐大媽說,可不是嘛,要不是這次有求于你師父,保不準連后山都不下來呢。
我問徐大媽,這楊婆婆遇到什么事了。徐大媽說,聽說是她自己家一只養了快十年的老貓,最近突然常常不回家,連老鼠也不抓了,家里的糧食被老鼠弄毀了不少,這楊婆婆才意識到自己家的貓不見了。
我笑著說,原來師父是去幫著老人家找貓啊,我還當是什么事呢。這貓本來就喜歡沒事到處溜達,我小時候地包天家里就養過一只貓,每年總有那么段日子老往外跑,一出去就好幾天沒個蹤影,后來有一次跑出去幾天后回來,沒多久就產下一窩小貓仔呢。
我笑著跟徐大媽說,這貓恐怕是去尋找真愛了,師父就算是找到了,給強行帶回家,這叫棒打鴛鴦…
我話還沒說完,徐大媽就打斷了我對我說,如果真是這樣倒簡單了,哪用得著你和你師父出馬,隨便找個村里的年輕人就辦妥了。之所以找你師父呀,是因為這楊婆婆半夜里聽見屋后的農田里傳來貓叫,整宿整宿地叫,有天晚上是在是吵得自己睡不著,楊婆婆就打著燈籠出門打算把貓喚回來,循著聲音走到跟前,卻發現那是自己丈夫和兩個兒子的墳墓。
徐大媽一只手擋住嘴,湊到我耳邊輕輕跟我說,這楊婆婆家里的三個墳,一起發出了貓叫聲。
第五十六章 .后山老屋
我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于是我結結巴巴地問,那…會不會是貓躲到了墳的后面,楊婆婆看不見,所以以為是墳在發出貓叫?徐大媽說,早上你師父聽見這件事的時候,他也這么問了。那楊婆婆說,當時她也這么以為,于是就湊上前看了下,并沒有發現貓的蹤影,于是就把耳朵湊到墳邊上去聽,才確定是從墳墓里傳出來的貓叫聲。
這太讓人吃驚了,我知道師父如果聽說了這件事,即便是自己從未遇到過,他那強烈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也會讓他立刻毫不猶豫地答應幫忙的。于是我問徐大媽,那楊婆婆還說了些什么?徐大媽說,別的就沒多說了,只是當時她聽見貓叫后,嚇得坐在地上,腳軟了起不來身子,就這么面對面坐在三個墳頭前,聽了一夜的貓叫。
徐大媽說,今天早上天亮后楊婆婆才有力氣下山,就直奔我這兒來找你了。這楊婆婆呀,看上去是受了不小的驚嚇,渾身都是泥,昨晚上那一夜,估計是夠她受的了。
徐大媽也無法提供更多的消息,因為她說師父聽見這件事之后,立刻就答應了前去。就在你回村前兩三個鐘頭剛離開。
由于我從田家村回來需要差不多兩個小時,而我在處理好田家的事情之后,其實已經臨近中午了,到了徐大媽家,已經是下午兩點左右。那也就意味著,師父是午飯時間離開的,而徐大媽說那個楊婆婆是今天早上就來找的師父,所以我基本上能夠計算出,從徐大媽家到楊婆婆家,至少也有一個小時的路程。
于是我趕緊問徐大媽,那楊婆婆家在哪,我要去找我師父。徐大媽說,就在你師公的墳頭再往后山走五里地的樣子,那兒只有那么一條小路,你如果去到那兒,是不會找錯路的。走到后山你看到的唯一一棟在農田邊上的房子,那就是楊婆婆的家。
于是我趕緊喝了一大杯水,立刻背上我剛帶回來還沒來得及整理的挎包,就出了門。
以往我來后山的次數非常少,只是師父當初剛剛帶我來村子避難的時候,和寒衣節的時候去祭拜過一次,兩次都是師父帶著我一起去的,我們師徒倆總是要坐在墳邊聊聊天,聽師父說一些師公的故事,還有師父的那些師兄的故事。師公雖然有好幾個徒弟,但我師父是陪著師公走到最后的人,也是唯一一個每年都回來祭拜的人。
所以我對師公的一身本領是向往的,對他也是心懷敬意的。于是我在路過師公墳邊的時候,還是要恭恭敬敬上柱香磕個頭的。師父已經不年輕了,楊婆婆既然是婆婆,想必腿腳也沒那么利索。我是年輕小伙子,腳程比較快,加上我原本就走得非常急,找到那條去楊婆婆家唯一的那條小路時,我就一路快速趕路,五里地的路,我很快就趕到了。
我看到那間屋子,看上去是比較窮苦的,因為就那么孤零零的一兩間屋子,搞不好其中一個屋子還是茅房。除了墊門石是用條石鋪成的一個小小臺階之外,別的地方都是泥土。屋子的墻壁看上去是白色,但斑駁之下,內襯的紅泥還是露出來了。所以這是一棟泥巴墻房子,房頂則跟大多數別的農村房子一樣,加了幾根木梁,上邊鋪上了瓦,墻邊開了一道漆成墨綠色的木門,木門一側的墻壁上,則釘著一塊生鐵牌子。
牌子上有個閃耀的五角星,下邊寫著四個用革命字體書寫而成的字——“光榮烈屬”。于是我確定這下絕對沒有找錯,而看到房門開著,所以意味著屋里是有人的。徐大媽說楊婆婆是一個人居住,那現在開著門,說明師父也在屋里。
按照我對師父的了解,我在路上已經計算了一下他們兩個上了歲數的人的腳程,應該也就比我先回到這屋子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我推開門進去,看見師父和一個穿著藍布襖子的矮小老婆婆面對面圍著一個火盆坐著,師父看到我來,有些吃驚,于是他問我你怎么來了?我說徐大媽跟我說了一下,告訴我你在這兒,我就來了。
師父點點頭說,來了也好,你還能幫上忙。于是我對那個老婆婆說,您是楊婆婆吧?我是林師傅的徒弟。楊婆婆微笑著說,年輕人我知道你是誰,今天就是去找你的。她雖然嘴上帶笑,但看上去還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這個老婆婆差不多七十歲左右,能夠一個人住在山上,自己種地自己吃,一輩子風風雨雨也都經歷過來,雖然不知道她是不是年幼喪父,但起碼她中年喪夫晚年喪子,人生三大慘事已經經歷了兩件,還能夠活這么大歲數,想必內心還是比較強大的。而正是這樣一個強大的農村婦女,此番卻嚇得必須找人來幫忙的地步。
師父對我說,徐大媽跟你說了這里的情況了嗎?我點點頭說告訴了一些,但具體的她也不清楚。師父說,那正好,我正打算要開始查事呢,你來了我剛好把一些內容告訴你。
原來在師父和楊婆婆回到這間屋子的路上,楊婆婆還跟師父說了一點別的情況,說自己最近這半年多來,也常常遇到一些奇怪的事,只不過山里人糙,也從未往鬼神迷信這樣的方向去考慮過,事情一過心里也就忘了。是昨晚自己嚇得在墳前頂著寒冬的凜厲夜風呆坐一晚,才把那些奇怪的事情回想了起來,越想越是覺得不對勁,她覺得這幾件事是有關聯的。
師父說,大約從半年前開始,楊婆婆家里就經常在夜晚聽見一些奇怪的響動,最初她一直以為是自己家的老貓在抓耗子,但是后來那動靜就開始漸漸變大了一些,有時候自己早上起來,發現凳子都倒在了地上,電燈也常常開始忽明忽暗,燈卻是好好的。有時候自己睡在床上,能夠聽見屋頂的瓦上,傳來有間隔的聲響,感覺有什么東西在上邊走路,還有一次,屋頂的瓦直接就不見了一塊,如果說是掉了下來,也該從邊上的開始掉,地上也應該有摔碎的瓦才對,但是卻什么都沒找到。
于是楊婆婆將這一切動靜,都歸罪于自己家的老貓身上,認為是老貓碰翻了椅子,認為是老貓抓壞了電線,認為是老貓跑上了屋頂,認為是老貓把屋頂的瓦給掀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