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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牌子,像一個恥辱一般,即便多年以后大多數人不愿意重提此事,我依舊覺得自己當初掛著牌子,是一種極大的侮辱和摧殘。那些先于我們被關押的人里,看上去都被毆打虐待過,當中甚至還有婦女。此刻我注意到一個牌子,上面也寫著封建份子,這跟我的罪名一樣,于是我仔細打量起這個人來,從衣服的樣子,到坐在地上的姿勢,然后頭頂的香疤,于是我知道,這是個和尚。
我雖然是學道的人,但我并不是出家人。可我的師父是出家人,所以我也能夠區分道士和和尚之間同為出家人,卻還是有著不小的差別的。師父那樣的人自由散漫,且葷素不忌,只是不能結婚生子,除此之外,和尋常百姓無異。但是和尚卻必須要求清心寡欲,不問紅塵中事。這和尚都在廟里打坐念經,偶爾也就出門化緣,真正懂得手藝的佛家人,大多不會待在廟里,多數都是在民間。廟里只會在初一十五等日子,給善信們行個方便,做做法會什么的。
師父幾天前跟我說的有佛廟被砸,和尚被逼還俗的事情又出現在腦子里,雖然眼前的這個和尚應該不是那個廟里的人,但由此可見,這件事不是偶然,而是到處都是了。他一直在閉目養神,但是眉骨被打破了,半邊臉上都是血干涸后的印記。
我心里開始覺得,自己恐怕也會挨頓揍了。于是我暗下主意,如果他們要讓我坦白罪行,我就說得可憐一點,多多認識錯誤,態度稍微好一些,沒準人家就不動手用刑了。其實當時我自己心里也不相信他們會這么慈悲,但我必須用這樣的方式說服自己,好讓自己不那么害怕。
然而,我還是想多了。到了傍晚的時候,有人在教室外隔著門喊著我的名字,要我站到門口。于是我默默起身站了過去,門打開后,依舊是兩個人一左一右把我拖著,去到另外的一間教室。那間教室里有四五個人,在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解釋自己的事的時候,幾個人圍上來就開始對著我一頓暴打。
像我那個年代長大的孩子,大多數小時候都會打架,我當然也有過被人圍毆的時候,這個時候通常幫我的只有地包天一個人。可是當天這頓揍,卻幾乎快要把我打死。
我根本就沒有機會針對我的事說任何一句話,即便我在挨打的時候,幾度試圖開口說話,還沒說到半句,就會有人朝著我的肚子上狠狠踹一腳。很快,我的嘴里出現一種澀澀的,微微有點咸的感覺,那是血的味道。腦袋也一個勁嗡嗡作響,拳頭打在我的身上,我甚至出現一種麻木和不痛的感覺了。
他們停止了毆打,我卻口中吐血,倒在地上,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這頓打,讓我記了一輩子,也教會我在將來的日子里,用武力是為了保護更為弱小的人,而不是凌駕于別人之上。
我心里憤怒著,想反抗,但我深知,若是反抗,也許真的會小命不保。眼前這群家伙,他們的暴行必然是被默許才會如此膽大妄為,于是我咬著牙忍著,一聲不吭。其中兩個人將我從地上拉起來,湊到我面前看著我的臉,似乎是在看我有沒有失去意識,順便還給了我兩個耳光。接著就把我拖到一邊,讓我蹲在地上。其中一個人指著地上的粉筆對我說,交代吧。
交代?打都打過了,還需要交代什么。現在我說什么還有用嗎?于是我搖搖頭說,我不認字,不會寫。一個人一腳踢到我的肩膀上,把我踹翻在地,他說,你不認字是吧,那你說,我幫你寫。
我知道此刻我無論交代得多清楚,最終都是有罪的。于是我決定編一個故事,盡量把事繞得遠一點,然后我就認罪。這只是為了少受皮肉之苦,但是當下我心中暗暗發誓,假如我被這群混蛋弄死了也就罷了,但如果我沒死,我一定要讓你們這群混蛋生不如死。
第二十八章 .五逆之罪
當下,我說了一個連我自己都不信的故事。大致上是在說,我從小就體弱多病,以至于眼界很低,常常會看見一些奇怪的東西。這次也是因為看到打死了人,心里害怕,于是就產生了幻覺,看見了死人的鬼魂。害怕它來害我,于是就偷偷半夜去給它燒點錢紙。
我在告訴他們這段故事的時候,把自己說的非常不堪和膽小,引得那個記錄筆記的人哈哈大笑,他笑的是我的愚昧無知。于是當天晚上也沒再繼續難為我,就吩咐另外兩個衛兵,把我押回教室里。我的背和腿是被打得最慘的部位,所以我不得不一瘸一拐地走路,到了門口我問那個做記錄的人,你們準備怎么處置我?
那人放下手上的筆對我說,這取決于你的認罪態度,目前來看,還算良好,等組織上決定了,也許就去掃掃茅廁,掏掏大糞。再嚴重點,就下放勞改。
于是我沒說話了,隨后就跟著回到了教室里。
兩個衛兵把我扔在教室里就關門守在門外了,我身上有傷,動喚起來會疼,不會好在都是些外傷,休息陣子應該就會好轉。在我被扔回教室里的時候,在場的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看我,也許是害怕,也許是司空見慣,唯獨只有那個和尚,保持著我離開時候的坐姿,在一邊安靜地看著我。
我沒有學過佛學,不懂得禪定的真理。也許是他本身多年的修行使得他即便遭遇這種不公平的事,也會寵辱不驚。當天夜里我無數次被開門,抓人,關門的聲音吵醒,到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教室里的人,已經少了幾個。
我不愿去猜想那些人到哪里去了,肯定也不是什么好去處。
早上門口的衛兵發給我們每人半個饅頭,并告訴我們,這是我們一天的口糧。湊到鼻子邊上聞了聞,發現饅頭都已經餿了。這間原本就不大的教室里,在角落里放了一個大木桶,不管男女,想要拉屎拉尿,統統都在那兒解決,以至于教室里充斥著一種讓人作嘔的味道,在這樣的環境下吃半個發餿的饅頭,我是無論如何吃不下的。
這個時候,和尚挪到我的身邊,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指了指我手里的半個饅頭。那意思大概是在問我,你吃不吃,如果你不吃的話能不能給我。我看了下四周,發現并不只是我一個人沒吃饅頭,這和尚為什么就偏偏找我一個人?當下沒有多想,就微笑著把饅頭遞給了和尚。
和尚行禮致謝,卻依舊一言不發地挪回到之前的位置上,默默地吃著饅頭。
事實證明,到了下午的時候,我還是餓得受不了,開始有點后悔自己把饅頭送給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和尚。這天白天里,衛兵們又塞了幾個人進來,他們都是因為各種原因被宣告有罪,在這里等著被虐待后交代罪行,然后等候發落的。傍晚的時候衛兵又從教室里抓走了幾個人,雖然隔得比較遠,我還是依舊聽見了那些人的慘叫聲。盡管我不知道這些人犯了什么罪行,或者是不是真的有罪,當時的心情依舊是非常憤怒的。
于是我把雙手放在背后,背靠著墻,打算召喚我的兵馬,弄出點動靜來嚇唬嚇唬這些惡霸。我和兵馬之間的溝通大多數依賴的是我心中的意念,可是猖兵畢竟是猖兵,無法真的達到懲處惡人的地步,而且有些人惡起來,連鬼都害怕。可是當天很奇怪,我將兵馬放出,指揮他們惡整那些施暴的人,可是兵馬在放出后很快就回來了,甚至不曾離開過這間教室。
雖然我的兵馬術不算精通,但這種情況卻是前所未見,這意味著我的兵馬不聽我使喚了。我正一臉不解的時候,突然看到那個和尚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看著我,然后緩緩搖頭。
我吃了一驚,難道說我不動聲色地偷偷施放兵馬,竟然被這個和尚察覺了?他如果連我放兵馬都可以察覺的話,那一定也是個行業里的高人,不會這么巧跟我關在一個屋子里吧。我難以說服自己相信,于是再次施放了一次,只不過這次,我一直偷偷看著和尚的表情。
我的兵馬依舊很快就又回來了,和尚微微搖頭,那意思大概是在說,你不要再嘗試了,沒有用的。難道說,我的兵馬不聽指揮,難道是這個和尚在從中作梗?于是我不在嘗試了,回收兵馬,然后慢慢挪到了和尚的身邊坐下,輕聲問他說,還沒請教大師是何方高人。
我沒有將話說明白,是因為尚且心存一絲疑慮。和尚輕聲回答我說,小僧賤名不足掛齒,但是這位小施主,你剛剛遣出六道眾生,此舉甚為不妥,這里還有這么多無辜受難的人,雖然我找到你是要亂了敵人,但卻很容易誤傷好人的。
他的這句話,幾乎就承認了剛剛我的兵馬放不出去,就是他動的手腳。和尚的口音是外省人,因為被關進來的時候,他已經身上有傷了。既然他有本事壓制住我的兵馬,那就絕不是一個普通和尚那么簡單。于是我告訴他,咱們在場的這些人,起碼一大半都是沒犯錯被抓進來的,我心里不服,這才讓兵馬下手,你我都是受難的人,大師又何必在這里跟我過不去?
和尚微笑著說,我沒有和小施主過不去,只是小僧年幼的時候就學習佛法,深知眾生平等的道理,今天我所遇之不公,是他人未善待眾生之果,小施主若是一意孤行,小僧也攔不住你,但如此一來,你心中的惡念就會越來越深。從小施主的手藝來看,雖然收放自如,但還欠缺火候,本就是助眾生超脫的行為,又何必讓眾生憑添罪業。
和尚的一番話,聽上去很有道理。他是在說一個簡單的冤冤相報何時了的問題,只不過我沒辦法親自報仇,只能利用兵馬,但由此一來,原本是在我這里消除戾氣,積德行善的猖兵,就因為我的恨意,添上新的罪過,以至于耽誤往生的時間。
和尚繼續說,外頭的這些人,雖然兇惡,但其實也是受到操控,他們就像是你剛剛放出的眾生一般,是被背后的那個人利用的對象。如果你做了同樣的事,那你就變成那個真正有罪之人,而這些依附于你的眾生,就成了和外面的人一樣的幫兇劊子手。
言簡意賅,和尚的一席話,讓我立刻打消了再用兵馬報復的念頭。只是我還有一件事不明白,于是我問和尚說,大師教訓的是,不過大師是佛門中人,我這道家兵馬術,你是怎么察覺到的?和尚微笑著說,小施主見笑了,我有念經的習慣,口不出言,心聲朗朗。佛家的經文,都可以跟眾生與之共鳴,在它們受到影響繼而反彈的時候,我就能夠從內心察覺到。如果你不是這個時候放出眾生,或者我適才沒有念經的話,也許這件事,你也就真的去做了。
我心里突然有一種慚愧的感覺,從第一天進來就看到和尚掛著一個封建份子的牌子,我還以為那是因為時下的風氣不好,宗教界人士大多都受到牽連的關系,對這個和尚并沒有產生多大的關注,而此刻他的一番話,讓我明白到,這種非常莫名的巧合,卻讓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適時地勸誡了自身。
我想要站起身來給和尚致謝,但是卻被他按住了肩膀,他搖搖頭說,一點小事,不足掛齒,小施主年紀輕輕有這樣的本事,很是難得,將來也不要一時動念就做了惡事,逞一時之快固然痛快,卻因此付出更大的代價,何苦而為之。
那一晚,我和和尚就這樣輕言細語聊了很長時間,期間我才得知他受到師門的囑托,來我嗎這里的某個寺院做監院的。但是就在前幾天,一群人打砸了寺院,還推倒了菩薩,把廟里的僧人統統趕了出來。就像我師父說的那樣,和尚們被逼迫還俗吃肉,如果不肯的,就會被抓起來并予定罪。
和尚說,別的事,小僧都能忍,但是砸毀佛像,拆毀廟宇,這叫出佛身血,此乃五逆之罪,小僧只管堅守自身信念,這群人,就交由佛祖發落,假以時日,必當顯報。
第二十九章 .一場批判
我雖然學道,但是佛家所言的“五逆之罪”我也是知道的。那是五種在佛教所定的重罪,“出佛身血”就是其中的一種。本意是說,讓佛的肉受傷流血,是對佛的傷害褻瀆,重罪論處。而廟里的佛像,都是佛祖的化身,所以打砸他們,同罪論之。
和尚一直以來,都語氣平和,唯獨說到這一點的時候,略微有點激動。
和尚告訴我,明天下午,他就要被押去游街了,隨后怎么處置他,也不得而知。不過和尚說,自己是出家人,這群年輕人就算為難自己,也不至于趕盡殺絕,所以大不了就多吃點苦頭罷了。言語之中,透著一種無奈。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原本好好在修行,就變成了這個結局,心中難免不會有怨懟。
我告訴和尚,今天雖然在這樣的地方認識了大師,但是他日如有機會,一定好好拜訪,也希望他能夠保重平安。然后我對和尚說,如果大師能夠有機會重獲自由,勞煩你幫我轉告一下我的師父,告訴他我在什么地方,然后我很好,沒有大礙。
和尚答應了,并要我留下了師父的地址。我從昨天早上被抓到這里,師父肯定也是著急壞了,四處在托人尋找,眼下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在這里被關多長時間,但凡有機會托人報個平安,也是好事。
于是我就這么跟和尚聊著,眼看他已經睡意難擋,我才回到自己的角落里休息。第二天午飯后,來了一群人,挨個點名后,把點到名字的人統統帶走,這其中就有那個和尚,而我也是在那次點名,才知道和尚叫做慧遲。這名字聽上去應該是法名,而這位慧遲和尚,也許是我的一個貴人,他阻攔了我去做一些看似行善實為作惡的事,那短短的兩三天里,也是我這一生唯一見到他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