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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這個時代,不是。在柏林更不是,這是最奢侈的愿望。”
“你想要什么呢?為什么來柏林?”
安德烈略微側過頭,仿佛萊納的問題是一顆小石子,要是他不及時躲開,就會打中眼睛。“就目前來說,我最想要牛奶,放在我的茶里。”他站起來,走向放在木制小書架上的收音機,換了臺,爵士樂終止,一個呆板的聲音開始講解熱帶蘭花種植技巧,“怎么會有人喜歡這種噪音?我從來都想不通。”
“我想做和我哥哥一樣的事。”萊納宣布。
安德烈甚至沒有看他,專心致志地調整收音機天線的角度,“有什么好處呢?你剛才說過的,你希望自己一個待著。”
“就好像,”萊納徒勞地打了個手勢,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說法,“就像其他東西都沒有意義了,我不能繼續像沒事發生過一樣活著,終點在哪里呢?你明白嗎?我的意思是,這是唯一和漢斯有所關聯的事了。”
安德烈的注意力終于回到他身上,萊納坐直了,好像在接受檢閱。樓上忽然傳來敲敲打打的聲音,兩人都沒有留意。聲音單調的電臺主持講完了蘭花氣根的特性,繼續喋喋不休地談論搭建溫室的好處。
“好的。”情報官最終說道,板著臉,交抱起雙臂,好像對萊納不是特別感興趣,“第一課,不要在約定地點之外找我。”
“是的,好的,對不起。”
安德烈繞過茶幾,萊納疑惑地看著他走近,不太確定接下來會發生什么。情報官把他拉進懷里,拍了拍他的背。
“我沒有照顧好漢斯,我欠你一個道歉。我會盡我所能保護你的。”
麻雀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放松下來,把頭靠在安德烈肩上,“好的。”
第七章
當年美國占領區和蘇聯占領區的交界處,老格蘭尼克,也就是今天游客們搭乘巴士往返機場的地方,曾經有個果園,在果園旁邊,一條公路直達舍內菲爾德機場。如果要為“麻雀”的間諜生涯找一個起點,這條公路就是了。
從漢斯早前提供的有限信息看來,地下電纜的一條支線正好經過這里,幾乎和公路平行,最近的地方離美國區邊界不過幾公里,而且遠離人來人往的市中心,顯然比中情局之前選的地點好多了。就在安德烈抓到麻雀的前一天,皇家工程兵趁著深夜到公路附近鉆孔取樣,結果不太讓人滿意,土壤里沙子太多,地下水層太高,隧道很容易塌陷,或者被淹沒,很可能兩樣一起來,如果要強行開鑿,就必須使用某種支撐,鋼板或者水泥,耗時增加,成本肯定翻倍,不過美國人愿意支付賬單。現在唯一不能確定的是這些電纜到底是郵局使用的普通國內通訊線路,還是駐柏林紅軍連接莫斯科的專線。
“麻雀”不知道,也不被允許知道所有這些千頭萬緒的幕后運作。他得到的指令很簡單:取得老格蘭尼克地區的電纜分布圖和編號表。情報官沒有告訴他這些文件在哪里,很可能安德烈自己也不知道,要靠萊納自己琢磨出來。
令萊納略感失望的是,除了要求他記住復雜的暗號和嚴格的溝通流程之外,安德烈既沒有教他撬鎖,也沒有告訴他怎樣甩掉跟蹤者,更沒有讓他碰任何武器,“用體面方法拿不到的東西,都不要去拿”。不過情報官也沒有給萊納設置時間限制,叮囑他“慢慢來,哪怕用一年”,不要為了急于表現而做出什么魯莽的舉動。于是萊納花了兩個禮拜,一點一點地翻看大使館發報處的各種抽屜和柜子,每天看一個。很多抽屜是應該上鎖的,但發報員們懶得每次都拿鑰匙,就讓它們敞開著。萊納剛開始的時候趁午飯時間到處嗅探,因為這時候辦公室都是空的,過了幾天就不這么做了。因為怕落下“總是偷偷摸摸在辦公室里轉悠”的印象,萊納每天中午都會和同事外出吃飯,確保大家都看見他出來了,然后提前半小時回到辦公室去。
1953年的春天寒冷多雨,雨水出乎意料地沖刷出地下電纜的秘密,并且經由使館雇傭的兩個當地電工送到萊納耳中。萊納在茶水間碰上這兩個人的時候,他們從頭發到鞋子都沾滿了沒干的泥,一邊喝滾燙的咖啡,一邊抱怨過于充沛的雨水,令柏林各處的地下電纜紛紛短路,有些線路如此老舊,電工不得不參考1910年的地圖。當年的帝國郵政多么可靠,他們感嘆,一點都不像現在俄國佬幫著建立起來的東德繼承者。四十年前畫的線路圖非常準確,電纜分毫不差,就在標注的地方,不過沒人想到上面多了三條俄國佬近年埋進去的新電纜,差點失手砸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