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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嘆了口氣,進屋換了套能出門的家居服,套上家里最厚最長的那件羽絨服下了樓。
年三十之后涂芩除了扔垃圾之外就沒有下過樓,打開樓道門跑出去的時候,那雙死貴但是漏水的雪地靴讓她瞬間回憶起年三十那天的刺骨寒冷。
……
這鞋離譜,走這么兩步就能迅速滲水。
樓道門關上的聲音讓坐在樹邊的謝齋舲抬頭。
看到涂芩穿著一件巨大的白色羽絨服跑過來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想拿出手機看一眼時間,但是掏了個空,他手機沒帶出來。
這是天亮了,還是天黑了。
她這是習慣性早起,還是根本不睡覺。
她跑近,彎腰盯著他看了一會,舉著手機的屏幕對著他,問他:“你還好嗎?要不要幫你叫救護車?”
手機屏幕顯示120,號碼還未撥出。
謝齋舲眨眨眼。
他很不好,吃了藥睡著以后就一直陷在噩夢里,人聲嘈雜,那孩子跟他說,我要走了,老爺子跟他說,做陶得磨性子,你性子好,比他更適合,更多的看不清楚五官的人跟他說,你不姓劉,你只是個撿來的孩子,不應該學這些東西,你鳩占鵲巢,你心機深,你逼走了他,好好的一個家因為你支離破碎,你應該負責,劉家現在變成這樣都是你的責任。
白眼狼,孤兒就是孤兒,人的命從出生開始就是注定的,老爺子就不該把這孩子抱回家,弄得一家子都沾了霉運。
腦子里一直反反覆覆的都是這些話,有些話他聽了很多年,以為已經麻木,但卻變成了繞著他讓他無法掙脫的魔咒,有些話是這么多年來他想都不敢去想,卻又從來沒有忘記的。
最后在一片漆黑里,他又看到了那棵銀杏樹,那孩子又被老爺子罰抄書,溜下樓在銀杏樹下躲懶,他則坐在閣樓窗邊老老實實地幫他抄書。
“我在樹干上藏了一個秘密。”那孩子說,“萬一以后我不見了,你要幫我把那個秘密擦掉,不要讓別人看到。”
謝齋舲倏然醒轉,一身冷汗。
那孩子小小年紀就被內定做了家族手藝的繼承人,過得很壓抑,他性格跳脫愛玩,不喜歡安靜地做陶。所以在他的記憶里,那孩子留了很多類似的話,他在很多奇怪的地方藏過他的小秘密,十歲不到的孩子,藏起來的秘密無非就是一些情緒宣泄和自己寶貝玩具的藏身處。
謝齋舲找過好多個類似的秘密存放處,也在里面找到過一些孩子出走相關的
線索,零碎,也都沒有結果。
銀杏樹這件事,他確實是忘記了。
驟然想起來的那個瞬間,謝齋舲整個人都僵住了。
或許,那就是最后一條線索,或許,那孩子就真的在樹干上留下了他會去哪里的印記。
他知道這樣想有些魔怔,二十年了,連他用那么鋒利的小刀刻出來的字都已經模糊不清,那孩子用鑰匙刻出來的字,是不太可能還找得到的。
但他還是忍不住爬起來,把那棵樹的樹干一寸一寸地找過去。
肯定是沒有的。
脫力滑坐下去的時候,他累得連手指都動不了,也不想動。
明知道自己還在發燒,這種溫度這種濕度坐在這里可能真的會出大問題,他也還是不想動。
腦子里那些人那些聲音揮之不去。
那么多年,不管是清醒的還是睡著的,那些聲音始終都在,他無法停下,也無法離開。
他很累,尤其是在這棵樹下。
塵埃落定,徹底放棄,這八個字像是有實質的重量,把他壓得無法動彈。
直到涂芩跑過來,晃著手機里的120撥號界面,問他:“你有沒有事?要不要幫你叫救護車?”
似乎,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金奎就說她想幫他叫救護車。
他看著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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