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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鉞沉了口氣:“若當真是這般淺顯的心思,父親都能看出來,太子也不會愚鈍至此,半點都看不出來嗎?王氏也是算計太過,不過是個嫡女,不管太子如何,先嫁過去總不會錯。即使陛下再次當權,這婚事還是陛下指的,陛下還能對王家有意見不成?”
高林冷笑連連:“呵,世家的嫡子嫡女何其稀少,又何其珍貴?這樣的娘子本留著和那些所謂的世家大族聯姻的。可這個娘子太過晦氣,還沒進門,便活活克死了人家一個嫡子,王氏也是個沒道義的……不管如何,如今王家只剩下這么個矜貴的嫡女,不管名聲如何敗壞,也別無選擇,庶女庶子說好聽是郎君娘子,說難聽的不過是體面些奴婢罷了。你何時見過為父在你那些庶弟庶妹身上費過心?”
高鉞抿著唇,似乎有些不悅:“父親若是不喜他們,又何必生下他們?不管如何都是家中的人,該給體面,還是要給的,也省得出了這門,讓那些士族們說嘴……”
高林難免有些心虛,忙道:“好好好,咱們不說這些。單說王氏,在陛下心意不明,或者是沒有十成十的把握,王氏怎會將唯一的嫡女送入宮的。和離后的娘子,可是不值錢了,況且陛下后位懸空,慕容氏再能耐,那榮貴妃也不是登不上后位嗎?”
“若陛下有一日心血來潮,想要立后呢?自古以來,哪有妾室扶正的事?王氏又何來一個能匹配上的嫡女?‘不以王為皇后,必以王為宰相’王軼這是擺明了既要相位,又要后位,端是貪心不足啊!”
高鉞沉默了好半晌,才壓住心底的震驚:“陛下已這個歲數了,王氏竟還會作此打算,世卿世祿私下里竟這般的齷齪……但禁軍統領顧澤中乃榮貴妃的妹夫,慕容家的女婿。不管如何,慕容家掌有兩萬禁軍,只要榮貴妃依然與東宮交好,想必太子之位總歸是穩妥的,那后位王氏也不用想了。”
高林高深莫測的笑了笑:“一個家族能在幾百年的亂世中屹立頂端,必然要有幾分手段的,這點小事又算得了什么?你能想到的,王氏如何會想不到,當初不也是接受了未來的太子妃之位,□□貴妃哪里會是個好臂膀,這世間最善變的便是女人心。若不管是皇子還是皇女,陛下都會將這孩子寄在榮貴妃名下,你說若是皇長子的話,榮貴妃會向著東宮,還是這尚未出生的孩子?”
高鉞緩緩垂下了眼眸,不冷不熱道:“父親何必那么高興,這一切的前提都在這個孩子必須是個皇子,若是皇女呢?”
高林不以為然:“你說的對,因為不知是男是女,為父和眾位大人這才按兵不動,今日陛下將父親叫過去,給了旨意,你看看吧。”
高鉞接過圣旨,看了一眼,怔了怔,面上卻沒有顯出喜怒來:“恭賀父親高升。當初父親一心擁戴陛下,雖有從龍之功,但今日陛下給予的這份信重,也當得起父親的鞠躬盡瘁了。自□□時,太尉一職,形同虛構,如今父親得了金印紫綬,更該盡心盡力才是。”
第60章 第三章:千金縱買相如賦(11)
高林開懷大笑,拍了拍高鉞的肩膀:“說起從龍之功,父親如何比得過那些從王府跟出來的幕僚與將領,可惜他們忠心是忠心,但在朝中根基尚淺,不足于堪當大任,也不足以服眾。如今那王氏包藏禍心,搖擺不定,不足為謀。謝氏自謝貴妃身死后,偏居一隅,不敢露頭。剩下的幾家,哪一個不和太子或是謝家有些姻親,唯有我高氏做了孤臣。”
“說起來,還是你給為父長臉,陛下每每提起你來贊不絕口,總也夸你忠勇可嘉,是個實心實意的臣子,只可惜宮中沒有合適的公主,不然定讓你尚主。”
高鉞不為所動,盯著圣旨蹙眉:“父親的意思我省得,但這般的大事,為何朝中沒有消息傳來?如今所有的折子必然要過東宮……這般的平靜,倒是讓人有些不放心。”
高林笑道:“折子要過東宮,圣旨自有一套流程卻是不必,為父也是下午接到的圣旨,有消息也是明日的事,若不是怕你太過吃驚,埋怨為父對你有所隱瞞,為父何至于等你深夜?”
高鉞抿了抿唇,極輕聲道:“那父親有何打算?或是父親要我如何?”
高林笑得十分真心,拍了拍高鉞道:“你也知道歷經兩朝,太尉一職形同虛構了,這兵符自然不會落到為父手上,可光是能在帝京里調遣三千私兵已是意外之喜了。如今雖有苗頭,但形式尚不明朗,我們父子如今還是和平日一樣就好。明日以后只怕家中要熱鬧幾日,到時你不可再躲在軍營里去。”
高鉞點頭:“家中招待之事一向有二弟主持,且這幾日我得了個新奇的陣法……將來不知會有怎樣的變動,軍營里的事,不可怠慢一日。”
“你呀你呀,這一絲不茍的性子不知像了誰,不過你說的也對。明日早朝后陛下讓你進宮去,怕是有事交代。”高林想了想,輕聲道,“不管陛下如何交代,你先應下,太子那里最近不要去了。反正不管如何,有了當初為父的從龍之功,也有了當初太子求救時,你置之不理這些事。不管今后我們父子如何討好東宮也是討不好了,不如先這樣吧。呵,當真是天不滅我高家,出了這一線轉機。”
高鉞點頭:“兒子知道了。”
高林不放心,又開口道:“太子那里若有宣,你還是要過去的,還沒有到了真正鬧僵的時候。如你所說……這一切的前提,都在這孩子到底是不是皇長子。”
高鉞無聲的輕嘆:“父親已接下了圣旨與金印紫綬,不管這孩子是皇子還是皇女,只怕我們父子在太子那里都討不了好了。”
高林看向高鉞搖頭道:“你這樣實打實的性子,那里適合朝中的傾軋。萬事留一線,日后好見面,若當真是個皇女,父親接這個圣旨又有什么不對?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何懼哉?”
高鉞蹙眉:“不管如何,就這樣吧。總比父親日日催著我討好太子來得好。”
“愚笨!當初若不讓你轉向太子,如何能等到今日,只怕太子稍得權勢,第一個清算的便是臨陣倒戈的為父。”
高林眉宇間頗有不甘:“本以為幫了陛下,不管如何也能換來十年的權勢滔天與高枕無憂,怎知陛下也是個不知感恩的,當政三年雖說不曾虧待為父,但也不見得有多重用,這也就算了,可不過三年光景便出了這等變故!”
“若當真給為父十年經營,莫不是我高氏還會怕個無權無勢的太子不成?到那個時候一切……罷了罷了,現在想這些也沒甚用處,你若當真不愿去東宮,不去就是。如今那位的脾氣越發的古怪了,喜怒無常又心狠手辣的。陛下說前幾日,東宮就因一個宮女動了東宮的扇套,竟是杖斃了當值所有的人,這樣的主君如何一起謀事?”
高鉞冷笑:“陛下告訴父親只怕也有敲打之意,若只是動了扇套,只怕還不至于打殺那么多人。宮中防衛如今大部分都是兒子在辦,東宮也去過幾次。當真到處都是耳目探子,說上幾句話,人影憧憧的,又無遮無攔的,可都是有底氣的奴婢,想必那些能將手伸進東宮的人,都伸手了。”
“往日里我去東宮,太子這些時日的心情如何,父親都了如指掌,父親這樣的外臣,尚且如此,何況那些比父親更近便的人了。呵,也虧得太子能在一群豺狼虎豹里住得如此安心。”
“安心?”高林抿唇笑了起來,“他若能住心安理得,何必將匕首置于枕下,甚至不許人在屋中守夜,只怕自回朝后,東宮連一夜安穩覺都沒有睡過。”
高鉞輕聲道:“東宮的一舉一動都在眾人的眼目之下,只怕許多人都和父親一般……”
高林側目一笑,打斷了高鉞的話,輕聲道:“好在不是咱們父子的事,這些也不是你能夠操心的了,時候不早了,你也快去歇著吧,明日一早還要上朝。”
八月正是桂樹花開花落的時節,空氣中濃烈的香味,滿地的殘花,似乎都昭示繁極必衰的掙扎。
一壺茶,一盤棋,黑白分明的棋子,在棋盤上起起落落的手指,看起來是如此的慘白脆弱,仿若主人已落下病痛的身體,經不起絲毫的風吹雨打。
當走至死路時,手指微微彎曲,停在一個地方。皇甫策抬起眼眸,望向一直躬身站在側旁的韓耀,輕笑了一聲,慢條斯理的開口道:“孤若不讓阿耀起身,阿耀都不知起身了嗎?”
柳南陪著笑臉道:“可不是,韓大人這都等了好一會了。”
皇甫策側目瞟了眼柳南:“孤和你說話了嗎?”
柳南的笑容僵硬了片刻,小聲道:“是奴婢多嘴了。”
皇甫策扔了手中的黑子,漫不經心的開口道:“大好的午后,行色匆匆的,阿耀有什么急事?”
韓耀沉聲道:“殿下可知道,自月初,彈劾殿下的折子,已有幾十封……有什么事不可私下處理,今晨又在宮中大肆杖殺宮人!”
皇甫策挑眉:“孤殺個把人,韓大人何至如此?”
韓耀緊蹙著眉頭:“若是素日里怎么都好說,可殿下直至此時……怎還能如此任性?不知何時,坊間都在傳太子殘暴,那些折子里許多都是拿您對宮人不恩不慈作伐子。臣知道殿下的難處,那些宮人不懷好意,可此一時彼一時,殿下該忍還要忍的。”
陽光正好,韓耀肌膚猶如和田玉般白皙,劍眉入鬢,鼻梁挺拔,唇紅齒白的,那雙眼眸仿佛一汪深潭,波光粼粼卻深不見底。今日的他身著淺青色廣袖長袍,腰束淺白色銀線白玉束帶,與頭上的金鑲玉小箍,相互輝映,端是芝蘭玉樹,俊美無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