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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軍忽視了旁邊的王振業,把地上的工具一樣樣裝回了工具箱,剛扣上搭扣,大雨就嘩啦嘩啦的下了起來。
這么大的雨勢還是少見,李建軍淋著雨,雙手把工具箱扛回了自己的車上。
王振業按住了他的車頭:“跟你說這么半天一點都沒聽進去?就一句話很難嗎?”
李建軍不回頭:“我是什么樣的人,這么多年你還不清楚嗎?”
“我清楚。可是不得不低個頭,你現在這種情況,謀生的營生更重要。”王振業一點也沒松手。
“我現在哪種情況?”李建軍迅速地看了王振業一眼,“你什么意思?是,我下崗了,可是也并不低你一等吧。你倒是說說,我是哪種情況?”
王振業微微低下了頭:“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想幫你……”
“多說無益,反正我不會給那個混蛋道歉!”李建軍空出一只手,一下把王振業推開了。
王振業一個踉蹌,李建軍騎著車子,丟下了一句冰冷的話:“以后咱倆再也不是兄弟了!”
王振業懸空的手攥成了一個虛拳,手背上的雨水不住地往里面倒灌。
“老李,我可是為你好啊……”
他不大的聲音被湮滅在了暴雨之中。
“啪嗒——”日光燈的開關被按開,李建軍把工具箱撂在地上,踢掉鞋子,渾身濕透了,每走一步地上都留下條條的水痕。
他一言不發,去衛生間抽了條毛巾,把自己從頭到腳擦干,然后一頭倒在了床上。
前一陣那股高壓電的后遺癥,這時才襲來,他用手肘夾著頭,緩解渾身的劇痛,眼前出現了一幅幅的畫面,像走馬燈一樣晃晃悠悠
勤勤懇懇的上班巡邏、追捕小偷,夏天殺蟲、冬天清雪。
為了廠子盡心盡力的這些年。
那又算什么?還不是莫名其妙就下崗了。
他努力嘗試,拉下臉皮去擺攤,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三十多年的人生抽去“合金廠”這三個字,竟然匱乏的像一塊白紙。
離開了長久賴以謀生的合金廠,他才認清自己原來是如此的笨拙、如此的天真。
被那里拋棄的自己,早就一無所有了。
除了停止不前,他還能去做些什么嘗試呢?
他做錯了什么?到底是哪里錯了?
下崗、擺攤、和多年好友鬧掰,這些事就是最后幾根稻草,終于壓倒了駱駝。
他的身體已經禁不住這樣淋一場大雨,沒躺多久就發起了高燒。
這場高燒來的快,燒的也猛烈。李建軍喉嚨焦渴,渾身發燙過了頭,忽冷忽熱的,甚至沒力氣去倒杯水。
這時他突然想起了去世的妻子和女兒,假如她們在,自己也不會落的一口水也喝不上……無邊的黑暗中,他合上了漆黑的眼睛。
李建軍感覺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了。
康復以后,他都不知道自己那幾天是怎么熬過來的,那段記憶完全沒被寫進他的大腦,而是直接消失了。
只記得某天清晨,他睜開雙眼,從床上起來,窗簾縫里透出一線蒼白無力、還未亮透的天空。
鼻塞的感覺消失了,身體也沒有那么沉重,李建軍走到窗前,打開了窗簾,天上撲楞楞飛過一群麻雀,他驚訝的發現,樓下綠化帶的迎春花開了。
雖然地上的雪花融化的差不多了,但其他的灌木還是光禿禿的,雪水使地上濘濘的,空氣里一股泥腥味。
誰知今天,一顆顆的小金豆子一樣的迎春花,在林城短命的春天來臨之前,無聲的爆開了。
李建軍看了很久,突然決定自己要出門走走。
他穿上棉夾克、帆布褲,就出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