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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元廷走后, 靜室里就徹底安靜下來, 而且光線自然的慢慢變暗,似乎知道里面僅剩的這個女孩不需要特別明亮的光來照出她的脆弱和痛苦。
夏小喬屈起雙腿, 頭枕在膝上,雙手抱緊小腿,腦中空空的發(fā)呆。以后怎么樣, 她已經無力去想, 身為一個不可能突破筑基期的修真界朽木,她還有什么以后呢?她為自己找的所謂道心,現在想來只剩可笑, 一個只在練氣期徘徊的女修,有什么本事去拯救受苦受難的人們?
她無聲的嘆了口氣,氣剛吐完,腦子里就響起一道聽不出年紀、只覺充滿滄桑感的聲音:“小小年紀嘆的什么氣?紫霞峰真是越來越不成器了, 這都收的什么弟子?資質差也就算了,連點精氣神都沒有!”
夏小喬立刻抬頭四顧,卻發(fā)現自己已經不在剛剛那間靜室里,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她坐著的這個位置投下一點光暈, 她運功感知,也并沒有感覺到有任何人在這里。
“別費心思了, 你看不到我的!”
“你是……哪一位祖師留下的元神?”夏小喬想起趙元坤說過的話,便試探著問道。
那聲音冷哼一聲:“還算你有點見識。你是怎么來的?犯了什么錯?”
“我沒犯錯。”夏小喬下意識先回道,說完又怔了怔, 嘆道,“也許也犯了錯。”
“錯了就是錯了,沒錯就是沒錯,什么叫‘也許’?”祖師很不高興,“是誰叫你來的?”
“是師尊白羽真君。”
祖師問:“慕白羽?他收弟子怎么越來越不挑了?先前總送來一個能偷懶就偷懶、腦子不好使的小子也就罷了,給他點苦頭吃,好好拾掇一頓,他總能聽話。現在又把你這樣一個小丫頭送來,渾身上下半點精氣神都沒有,讓我怎么調理?”
呃,看起來說的是三師兄,夏小喬又嘆一聲:“師祖不必費心了,弟子資質有限,再怎么修煉,也只是朽木一根。”
“說你不成器,你還真不成器!我四極宮的弟子,居然還有這等甘心認命的?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顏素上仙一番嘔心瀝血早晚要敗在你們這些小輩兒手中!”
祖師恨鐵不成鋼,夏小喬看不見人,卻恍惚覺得似是有一個人正在她腦子里跳腳,“你才多大?就這么認了自己是朽木?啊?既是朽木,為何還要入四極宮,一把火把自己燒了多省事!”
這話說的夏小喬就有些委屈了,她心說自己又不是自愿來的,再說她現在的心情,也真跟一把火燒過了一樣,只余一團死灰。
她方這么想過,祖師就又怒氣沖沖說:“心如死灰?哈,你倒是有出息的很!你以為你這么點事兒就不得了是不是?我這就讓你知道知道什么才叫死灰!”
夏小喬還在驚訝祖師知道她想什么,身周環(huán)境就已大變,同時一蓬綠色火焰忽然從左邊向她噴來,夏小喬嚇了一跳,本能的提氣縱躍躲開,卻在雙腳落地時,又察覺地面觸感不對,低頭看時,一雙錦繡鞋子已經浸在一灘淤泥之中。
她發(fā)覺那淤泥吸力極大,立刻又再提氣想躍起,卻被淤泥吸住,用盡全力才把自己□□,一雙鞋子卻就那么陷入泥中,飛快下沉、消失不見。
人在半空的夏小喬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敏銳的發(fā)現自己身處陣法之中。她腦子轉的很快,剛剛她身在艮位,有奇火攻擊,之后落在乾位,遭遇的卻是泥沼,按照常理判斷,生門應是在坤位或離位。
她思緒剛轉到這里,四周已經有煙霧無聲無息升起,阻隔視線,夏小喬氣息不足,難以在空中支撐,她無奈之下只能咬牙往坤位一縱。
腳剛落地時,察覺到是實地,夏小喬頓時心中一喜,可她這口氣還沒等緩過來,一簇羽箭就從四面八方向她射來,夏小喬忙取出柳葉刀急急擋開。可羽箭源源不斷,她卻難免有疏忽擋不到的地方,一個不小心,左臂就中了一箭。夏小喬咬牙忍痛,掄起柳葉刀,身體也跟著縱起飛向離位。
鮮血一滴滴跟著飛濺落下,夏小喬無意間瞥了一眼,發(fā)現血色竟不是鮮紅,同時左臂麻木,這才發(fā)覺箭上有毒,不由出聲道:“祖師,不用這樣吧?”
無人應答,她也已經踏上離位,夏小喬不敢放松,一面揮動柳葉刀防備,一面注意觀察,卻不防本來踩實的地面突然一空,她整個人頓時不由自主的落了下去。
夏小喬也算反應敏捷,立刻用系霞紗纏住刀柄,將柳葉刀拋出去,希望整把刀能橫在她下落的口上,讓她不至掉到底。
她運氣不錯,柳葉刀順利掛住,將她懸在半空,夏小喬這才有空低頭,然后立即驚叫:“祖師,你在嗎?救命!”
腳下彷佛是無間地獄,一簇簇熾烈的火焰熊熊燃燒,熱氣蒸騰而上,夏小喬立刻就出了一身汗,并感覺呼吸困難。
同時左臂的麻木感覺也已經傳到肩部、漸次而至胸口,她纏著系霞紗的右臂也開始撐不住全身重量,顫抖起來……。她明明在青囊中就有解百毒的靈藥,可卻沒有手去拿,這種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感覺,也許才是真正的絕望吧?
“祖師,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您饒了我吧?”她忍不住顫聲叫道。
可四周除了火焰燃燒之聲,仍是無人應答,那火舌越燒越高,很快就到了她懸著的足底。夏小喬蜷起腿來,卻撐不到一刻就又垂下,火舌立刻燎上來,她只覺一陣灼痛,再次向上收起腿腳。
羅襪遇火即燃,腳雖然抬起,火卻沒滅。夏小喬兩只腳并在一起搓了半天才把火熄滅,可是此時毒素也已蔓延開來,她眼前越來越模糊,頭腦也開始不清醒,恍惚中似乎看到師尊和大師兄、二師姐、三師兄都在上面冷漠的俯視著她,她心中一痛,右手松開,整個人立即掉入火焰的包圍之中。
痛,無法言喻的痛,無處不在的痛,無法擺脫的痛,直到她真的被燒成灰,那種灼燙入骨的痛都還刻在她心里,無法消除。
“現在知道什么是死灰了么?”期盼已久的聲音終于響起,“燒干血肉、烤化枯骨,再無重新活過來的可能,這才叫死灰!你遇上的那么點事,算什么?”
夏小喬好一會兒才恍然回神,發(fā)現自己仍好端端坐在那里,左臂也沒有受傷,鞋子好好穿在腳上,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嘗過死的滋味了,覺得如何?”祖師還不依不饒的問。
痛楚還在,人卻完好無損,夏小喬好不容易才從驚魂未定中解脫出來,低聲回道:“不甘心。”
祖師笑了起來:“知道不甘心就好。木頭燒成死灰還能復燃,血肉之軀燒成灰,卻再無重新活過的可能,便是我這樣的大能,只要隕落,也只能萬事皆休。”
夏小喬這才明白祖師的用意,可剛剛那番經歷真實的讓人銘心刻骨,她久久不能回神,也無心說話。
“那是我自創(chuàng)的九死無生八卦陣,只要你能從那里面走出來,這世上就再沒什么事能打倒你、讓你屈服放棄,去吧!”
夏小喬一驚:“等等!祖師,既是九死無生,弟子怎么才能走出來?”
“哈哈,你自己去試試不就知道了?”
話音剛落,一蓬綠色火焰再次從左邊襲來,夏小喬只得再次躍起躲避。
她在此間不知時間,只記得自己被火燒死兩次、中毒而死三次(毒水潑中毒蛇咬中毒煙噴中)、被暗器打死一次、雷火彈炸死一次、守陣木人打死九次。
是的,九死無生,也有生門,那就是木人所把守的位置。
夏小喬跟這木人打了九次,死了九次。木人四肢軀干都是木棍做成,卻運轉靈活,砍斷了也能接上;引誘它出去,它不上當;它還不怕疼不怕死,迎著刀鋒直襲,每每都能將夏小喬逼退。
這第十次,夏小喬終于下定決心、破釜沉舟。她干脆棄了刀,拔出荔藤簪,放出藤蔓纏住木人,然后放火。之前她也不是沒想到這個法子,可她深怕火焰?zhèn)死筇伲恢蓖妒蠹善鳎救擞痔貏e靈活,系霞紗對它毫無作用,火放出去沒燒到木人,反被它想辦法反擊回來,燒到了夏小喬自己。
這次她拼著荔藤簪損毀,也要把這木人燒成一團灰!
木人當然也不甘心束手就擒,它被荔藤纏住后,手中長劍一揮,就切斷一根荔藤,但夏小喬毫不放松,持續(xù)放出荔藤纏住它,并催發(fā)火焰席卷而上。
木人被火焰灼燒的劈啪作響,荔藤卻也跟著燃燒起來,夏小喬咬牙看著木人在火中翻騰,她手上握著的荔藤簪也越來越燙手,可她顧不得許多,盡管手上很快就燙起了一溜水泡,卻仍不肯松手,繼續(xù)催動火焰。
火越燒越烈,木人的掙扎幅度也越來越小,夏小喬卻不敢掉以輕心,遲遲沒有收回藤蔓,直到木人被燒成了一堆灰燼,她手中的荔藤簪也僅剩一根羽毛。
迷蒙昏暗的陣內幻象消失,夏小喬回到靜室之內,恢復如常的白嫩掌心之中卻仍只剩一根青羽,這是大師兄送她的禮物,在她心中的地位,與那支鑲了碧光珠的長簪不相上下,她不由怔怔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