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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持說道:“爺,咱縣是誰的地盤,在我爹的地盤上,怕什么?!彼@些年沒跟人結過仇,他怕什么。
沈山想了想,縣中確實沒聽說過拐子,但還是問道:“你小伢子去縣城做什么?”
“來的時候我娘說要買什么東西,”沈持編了個理由:“她忘記告訴我爹了,我去找我爹告訴他一下。”
沒等沈山再攔,他已經溜走。
畢竟這里離縣城只有不到三里地遠,他跑的快些,一會兒功夫就到。沈持越走越覺得繁華,人,車馬更多了,縣城到了。
他看到富人坐著車馬談笑風生,也看到乞討的為了一口吃的在飯館門口張望……形形色色的人,實實在在的煙火氣。
沈持心中喜歡。
他沒有去找沈煌,而是找了個老伯打聽,青瓦書院在什么地方。
青瓦書院是縣衙給調撥的土地修建的,在祿縣很有名氣,老伯指了指說道:“你往東南角走,過兩條街就看到了?!?
沈持按照他指的路走過去,很快就找到了——對面翹角的門樓上書著“青瓦”,二字浸潤著書香氣息,是這里沒錯。他站在青瓦書院對面,不遠處的兩扇青灰大門敞開著,里面兩排遮天蔽日的古樹和竹林交互相接,靜悄悄的沒聲音透出來,很是清幽。
偶爾流出三五聲蒙童們的輕快歡笑,入耳生機盎然。
他在書院外面張望許久,路過挑擔子賣菜的小販好奇:“小哥兒,你在看什么呢?想讀書啊?!?
沈持點點頭。
小販打量著他:“哎呀,書院可不是一般人能進得去的,一年要在里頭花8兩銀子?!逼胀ㄈ思乙荒陰卓谌瞬恢滥懿荒軖甑竭@個錢數:“這還沒算上筆墨紙硯的開銷呢?!?
沈持沒有說話,他又渴又餓,從口袋里摸出一文錢問小販:“大哥,這個果子怎么賣的?”
小販挑出兩個皺巴不太新鮮的果子說道:“拿去吃吧?!鄙虺终f道:“兩個不夠,大哥,你給我優惠些就好了?!?
“給你五個吧?!毙∝湴褍蓚€不太好的扒拉回去,給沈持裝了新鮮的:“你還要在這里等多久?”
沈持:“我一會兒就離開?!?
他也不知道要等多久,或者要等到書院放學的時候吧。想著那時才會有學生從里面出來,他才好打聽一番。
小販換地方賣果子去了,沈持拿衣裳擦了擦果子的表面,反正這個朝代種植果蔬不打農藥什么的,比后世洗多少遍吃起來都放心,于是不再講究,大口啃起來,果腹后,他轉到青瓦書院的后頭,三兩下爬到一棵大樹上,透過濃密的枝葉往墻里張望。
離他近的有個教室,里面有位年輕的先生在授課。
第6章
隱隱可看見先生站著,他身板頎長挺拔,不知他講到了什么,一個蒙童聽得開心地咯咯笑起來,他干脆連板凳也不做了,直接席地而坐搖頭晃腦地念誦起來:“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1……”
字正腔圓,中氣十足,沈持聽清楚了這句,心道:原來是在講《中庸》啊。
背書的蒙童一邊念書還一邊團了個紙球彈到后面去,后面的同學接住了,展開在上面涂涂畫畫,之后又團起來,丟給左邊的同學。
不知道紙上畫的什么,很快引起一陣哄堂大笑。
教書的先生俊臉上明顯泛起一陣驚愕,放下書卷溫和地讓他們把紙團拿給他看。
后面一個胖胖的蒙童把紙球捏緊,投給了先生。年輕的教書先生展開紙團,上面畫只一只蹲在米缸旁邊虎視眈眈的黑貓,一只瞇眸仰殼躺在面缸后面的白貓,他快速過目后高聲讀道:“……東市有家米鋪養了只黑貓看管谷倉,黑貓很會抓老鼠,米鋪從來沒有鼠患,西市有家面鋪養了只白貓看家,鋪中老鼠卻成群結隊偷吃,掌柜只能夜里起來趕跑老鼠……”
“笨,”教書先生搖搖頭:“白貓不會抓老鼠,那就教它抓嘛?!?
“不對先生,”有蒙童反駁道:“面鋪的掌柜應該找米鋪的掌柜,用他家的白貓換會捕鼠的黑貓。”
“人家憑什么拿會抓老鼠的貓換一只笨貓?”另有蒙童喊道。
群童哄堂大笑,笑臉上朝氣滿溢。
“……后來,西家面鋪的掌柜花了幾百文銅板跟東家的面鋪換了黑貓,可是黑貓到了面鋪后偷懶?;?,而白貓到了米鋪后卻盡忠職守狂抓老鼠……”
討論熱烈進行著。
“東家的掌柜會馴貓呀,他把《貓經》放在貓窩,讓貓每日誦讀一篇,修煉捕鼠本領,又把‘笞貓鞭’掛在米缸上,發現它有偷懶行為,就抽鞭子訓誡……”
沈持大體聽懂了他們講的黑貓白貓的故事,卻沒想到年輕的夫子從米鋪馴貓的故事中引申道:“《易經》中說‘一陰一陽之謂道’,又說‘太極生兩儀,兩極分陰陽,兩者不可或缺。本朝三朝帝師,大儒王淵講過,治國似太極,儒學之仁與法家之嚴刑峻法,恰如太極之兩儀,互為陰陽。儒家講的仁治,譬如給偷懶的貓兒念《貓經》,是為仁,法家講的法,懲戒和刑獄,就像笞貓兒的鞭子,是為法,仁與法共濟,天下方可大治啊?!?
他怎么也沒想到這看似嬉笑玩鬧的課堂竟然是在講四書五經之一的《易經》,以小故事開頭,以《易經》中的主題論儒法治國,新穎別致,他在心中大呼精彩,又想:這青瓦書院的先生和蘇家私塾的先生,差距竟這么大。
不敢偷窺太久,沈持悄悄爬下樹,又轉回書院的前門。
午后,終于有人從青瓦書院的門檻里出來了。
那是一位穿著素凈青衿的少年,十一二的年歲,唇紅齒白,長得很斯文。
沈持整整衣衫走上前跟他搭話:“這位兄臺可是在青瓦書院念書?”
少年看了看他,神情松弛,拱手說道:“嗯。”
沈持還禮:“不知書院的先生怎么個收學生的法子,能否向兄臺討教一二?”
少年聽他講話溫和有禮,笑道:“孟先生收學生從來不挑資質,從八歲到十五歲的都收,家中付得起束脩便可?!?
青瓦書院的院長叫孟度,有舉人的功名在身,祿縣人人都知道他。
當朝曾頒布“令民間子冀盼八歲以上、十五歲歲下,皆入社學。2”的規定,各地的書院皆以八歲至十五歲為收學生的年齡標準,古人習慣說虛歲,周歲的話則是七到十四歲。
沈持思忖著,當朝的入學年齡比后世的六周歲還要晚一年呢,不過他下下個月就滿七周歲夠著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