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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記這般大的鋪子,可不像御街那半間小鋪, 面積小、租金少,還能勉強負擔。這月租三十貫,一年下來便是三百六十貫吶!
三百六十貫吶, 沈渺聽著都心疼得慌。
這樣的田宅鋪子若是咬咬牙置辦下來,即便一時付出巨大,但往后掙的銅子兒都是自家的, 不會有日日為房東賣命之感。
而且, 內城里二層高的鋪子多得很,即便是單層的,也能自己花銀錢加蓋。她慢慢經營掙錢, 回頭慢慢地尋一棟好的買下來,才是她原本的打算。
康記雖好,也犯不著在一棵樹上吊死。
藥羅葛急得直跺腳:“沈娘子,你且聽我講,這回真真兒有大機緣!”
沈渺無奈,只得停下腳步,嘆了口氣,問道:“究竟有何不同?”
“對沈娘子而言真是件大好事,這事兒還與令尊令堂還有些干系!我藥羅葛雖說貪財,可在這等事上絕不騙人,千真萬確!比那金子還真!”
藥羅葛就差賭咒發誓了,見沈渺還是挑眉不信,只得賊眉鼠眼四下張望,壓低聲音悄悄扯了扯沈渺的衣袖:“沈娘子,借一步說話,借一步……”
扯了兩下,扯不動,他困惑地低頭一看,才發現沈娘子的手正被人握著呢。又順著那條胳膊往上瞧,一個頭極高的郎君正冷眼睨他。
這人生得太高,他方才太著急也沒抬頭看,都沒留意沈娘子身邊那是個人,還以為是一堵墻呢。
“這是……”藥羅葛訕笑。
沈渺想了想,反正都要定親了,便大大方方地回答:“這是我家官人。”
話音剛落,握住她的力道立刻便大了不少,沈渺便也小指頭勾了勾謝祁的掌心,權作安撫。
藥羅葛一怔,旋即綻出滿臉夸張的笑來,車轱轆般恭賀個不停,吉祥話說得比喜娘說得還流利:“早聞沈娘子要結良緣,今日得見郎君,真真是玉堂金馬配嫦娥!”
沈渺笑著抬起另一只手:“多謝你吉言了,回頭一定請你來吃酒。罷了罷了,我們別在這兒說話了,到外頭去,我好些親朋都在那兒,你先容我安置好家里人和手里的東西,再與你細說。”
既然藥羅葛提及了她的 “爹娘”,沈渺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雖說之前廂軍的藺教頭也曾向她透露上頭在查三年前的縱馬案之事,但后來便沒了消息,沈渺也一直沒多去關注。一來這事兒她做不了主,二來她生怕牽纏過多,招惹上什么了不得的事;三是她和湘姐兒、濟哥兒都已經慢慢走出了那段陰影。既然無力匡正這世道,便也只能安生度日、好好活著了。
無力回天固然叫人悲哀,選擇放棄或許有些可恥,但自私地為自己活著,又有什么過錯呢。
藥羅葛聽見沈渺松口了,早把眉眼笑作初三月牙兒,側身唱個大喏:“是是是,沈娘子但請尊便,某便在一旁恭候。”
沈渺便拉著謝祁過去,將因那句 “我家官人” 而險些步子踉蹌的他摁在顧嬸娘身邊的小凳上。家里那幾個孩子早已拿著大镲、手鼓和旗子,全都趴在欄桿上,時刻準備著為顧屠蘇父子倆的龍舟搖旗吶喊。
唐二和福興一左一右,如門神一般守著他們,生怕這些調皮的孩子激動起來掉進河里去。
楊柳巷的街坊鄰里都從自家搬了凳子過來,又在這茶棚里買了幾斤粗茶、瓜子,便擠擠挨挨地圍著小桌,你一言我一語地閑聊起來,時不時還爆發出一陣大笑。阿桃也加入了嬸娘們熱火朝天的八卦局,磕著瓜子,聽得兩眼放光,時不時還湊上前問道:“啥…… 酗酒摔進茅廁里的是誰呀?”
“方嬸娘的侄兒,你見過的,上回還來沈記吃湯餅呢,就是那個頭頂禿了一圈,發髻都包不住的。”
阿桃立刻皺起臉,嫌棄地 “咦” 了一聲,還搓了搓手:她還給他送過湯餅呢!
此時龍舟賽還未開始,但兩岸早已熱鬧非凡,連站腳的地方都快沒了。聽聞那幾片最好的臨河彩棚里的位置,半個月前便被預訂一空,坐著的大多都是富商,還有些達官貴人搭的是自家的棚子,四周都圍著昂貴的紗幔,自然不像平頭百姓這般擁擠。
正值午時,濃烈的日光劈開云層,水面早已被映照得碎金點點。遠處垂柳下,已有十二艘彩繪龍舟排成雁陣,蓄勢待發。不過漿手還未上船,只有站在水里的赤膊漢子在往龍舟上搬大鼓。
沈渺俯身,在謝祁耳邊輕聲說道:“那我先去和藥羅葛談事兒,你替我坐著陪陪嬸娘們可好?我一會兒就回來。”
謝祁的耳朵被沈渺說話時呼出的氣息撓得癢癢的,不由笑了起來,點頭應道:“好,你去吧。”
沈渺也笑了笑,又把家里帶來的零嘴都倒在桌上,和嬸娘們寒暄了幾句,又托顧嬸娘幫忙照看孩子和謝祁,便和藥羅葛擠過人群,尋了個僻靜的角落說話。
謝祁捏了捏被沈渺氣息撩過的耳朵,時不時便側過頭去追尋沈渺的背影。
茶棚里擠得水泄不通,有拖家帶口來看龍舟爭渡的人,有高高舉著滾沸嘶鳴的銅壺穿梭在人群里送茶湯的茶博士,有擔著香糖果子揚聲吆喝的貨郎,還有身前掛著木箱子,敲著竹梆子賣冰雪冷元子的小販。
謝祁在人聲鼎沸中,半站起身,透過人潮人海找尋沈渺的身影。直到看到她與藥羅葛站到角落里,身前憑靠著欄桿,站定了,他才微微松了口氣,又安穩地坐了回來。
他手里還被顧嬸娘隨手塞了一把瓜子,他盯著炒得干爽噴香的瓜子看了半晌,便將瓜子放在腿上用衣裳墊著,用兩只手掰著剝殼,剝好的瓜子仁則單獨擱在帕子里,剝幾個往人堆里張望。
他那總是伸脖子扭頭的動作,連激烈地與其他嬸娘討論交換著八卦的顧嬸娘都發現了,順手又塞給他一杯茶:“大姐兒丟不了,你且安心喝茶吃點心吧,眼珠子都快粘人身上了,你是望妻石轉世么?”
說得阿桃噗嗤笑噴了茶,又趕忙用茶杯擋住自己咧到耳根的嘴。
謝祁被調侃得滿臉通紅,但還是舍不得收回目光,偷偷地瞄了又瞄。
沈渺在家里時,眼里總是帶著笑意,眉眼間透著溫婉和煦。可此時和藥羅葛交談,卻露出一副嚴肅認真、甚至有些冷淡的神色。
其實謝祁一直都知道,阿渺溫婉柔美的外表下,藏著一顆強大而從容的心。她明明如此年輕,卻好似早已看穿了世態炎涼。有時她一個人獨自坐著,垂眸沉思,也會露出這般淡淡的神色。
抽離清醒、專注篤定。
每每看到這樣的她,謝祁哪怕身處這浮躁喧鬧的鬧市,都覺得四周瞬間安靜了下來。
這樣的阿渺,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哎?是不是要開始了!”
顧嬸娘突然站起身,撲到欄桿處,喊道:“開始了!”
果然,一陣如浪濤般的歡呼響起,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咚咚咚 ——”
舟頭的鼓手掄圓了膀子敲響大鼓,鼓點瞬間密如急雨,十二道龍舟如利箭般沖了出去。顧屠蘇赤著膊,腰間圍著五色絲,手持朱漆船槳,破開水面。橈手們齊聲吼起號子,船槳拍打著水面,濺起層層水花,在日光下碎成萬千光點。
“顧二哥!我瞧見了!那個青龍舟上最黑的就是顧二哥!” 湘姐兒已經大喊著舉起大镲,“鐺鐺鐺” 地敲了起來,“顧二哥沖啊,快劃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