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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檀煙繚繞,沈渺嗆得都熏眼睛。幸好沒過一會兒,有街道司的廂軍過來疏通道路了,李挑子駕著騾車又能龜爬般向前挪動了。
沈渺去看她心心念念的鴨苗時,辟雍書院里,沈濟的速食湯餅小買賣也很紅火。
童子生率先回書院讀書,這群學子人人都在家里過了年吃過了不少好吃的,再看啄飲堂那些泔水,沒人能吃得下去。阿姊讓唐二給他送來的臘腸和兩大箱子速食湯餅才幾日,便賣得只剩幾塊了。
因生意太好,他的爐子還專門放在了學舍后頭的回廊下,不再搬動,就在那邊煮湯餅。
今日是浴佛節,不少學子翻墻出去湊熱鬧了,聽聞瓦子里的雜耍班子和傀儡戲班子都會在街市上跟著游行,還會有花車游街,好玩得緊。
沈濟今兒便只煮賣了兩鍋,這第二鍋還是孟弘和犯饞,非說午時他娘送來的點心沒吃飽,他才無奈地放下書給他過來煮的。
蹲在連廊的廊柱下,窗欞的影子斑駁地落在地磚上。沈濟用筷子將湯餅攪散,又磕了個生雞蛋進去,切了半根臘腸,沒一會兒鍋里滾沸得冒出了不少浮沫,他趕忙關上火,連著小陶鍋一起端給孟弘和。
他趴在連廊的美人靠里,水晶鏡片下的兩眼發亮,早已摩拳擦掌地等著吃。
“吃吧吃吧。”沈濟沒好氣塞給他筷子,“我剛寫一半的課業,真是。”
孟弘和捏著筷子討好地笑:“我真餓了。”
“快吃,吃完回去背書,明兒先生說了要抽背《孟子》。”沈濟說著便轉身回去收拾爐子里的炭。
“我知曉,我都背好了。哇好香啊,這湯餅還是要你來煮才有這樣的味道……”
孟弘和趕忙低頭用筷子挑起來吃,結果剛低頭吃一口,鼻上掛的叆叇就被熱氣烘成了兩片白霧,什么也看不清了。
他只好又忙擱下筷子,把叆叇掛在耳朵上的繩扣解開,撩起衣角低頭擦了又擦。
沈濟斜他一眼,咬牙:“……我沒背好。”
“等我吃完就回去陪你背書,我幫你抽背,放心吧,一定來得及。”孟弘和一邊擦一邊笑,但沒了叆叇,他看近在咫尺的沈濟都像隔水看花,霧蒙蒙地看不清五官。
重新戴回叆叇后,孟弘和眼前才重新清晰了起來。他眼睛自小便不好,他娘總說是她的錯,懷他的時候沒吃葡萄,才叫他生下來便比別人差。
但孟弘和覺著這跟阿娘有什么關系?有人生來沒有臂膀,有人生來是啞巴,他沒瞎,只是不如人家瞧得清楚,已經很幸運了。
阿娘為了他的眼睛,四處尋醫,但最終都說他這短視的眼疾治不好,只能攢銀錢給他買叆叇。
這一副叆叇十來貫呢。
孟弘和埋頭吃湯餅,這眼前不一會兒又生了霧,但他懶得再擦了,戴叆叇麻煩之處便在這里,每日不是眼睛被熱氣烘得看不見,就是摘下來就容易找不到了,他又看不清,只能瞇著眼到處摸。
沈濟便常說他一日十二個時辰,有十個時辰都在找叆叇。
孟弘和想到這句話,剛想笑,就聽見有個冷颼颼的聲音從邊上冒出來了:
“在圣賢地里謀利,真有你的。”
沈濟與孟弘和同時轉過頭去,是乙舍的汪善文和他兩個走狗,兩人看見他們仨走過來,頭皮都是一麻。
汪善文是書院里齋長的侄子,生得頭大脖短肩寬腰粗腿也粗,又愛穿顏色深的衣裳,孟弘和這樣眼神不好的人若是沒帶叆叇,遠遠看他就像看到個碩大又囂張的冬瓜像他們走來。
沈濟看到他,眼睛便向上掀了掀,心里頭哀嘆氣,又來了。真是沒完了。
汪善文帶著兩個人晃到沈濟面前,抱著胳膊彎下腰,歪著嘴與他對視,開始把手里的銅錢一枚枚往沈濟的頭上身上砸:“你是來讀書的還是來掙錢的?丟不丟人啊?這么愛錢,我賞你幾枚給你攢棺材本怎么樣?”
銅錢砸在他頭臉,還有幾枚砸在泥爐上,又彈飛出去。
沈濟捏著火鉗的手青筋都繃起來了。
如今不論官家還是百姓都愛踢蹴鞠,辟雍書院里便有兩個蹴鞠場。年前,書院連著辦了幾回鞠賽,沈濟踢蹴鞠的功夫還是在書院里才學會的。
但他準頭不大行。當時他一腳勾住帶彩綢的鞠球,踢出去的鞠球撞在了柱上,反彈出去時卻砸中了汪善文的臉。
汪善文被這一球砸得仰面栽進了泥地里,鼻孔里冒出血來,惹得哄堂大笑。
沈濟趕忙過去扶他,還被他踹了一腳。
從此這人便像陰魂似的纏著他不放了,不管沈濟怎么賠禮道歉都不聽,就是認定了他是故意在蹴鞠場羞辱他,只要見到沈濟,不管什么事都要找茬。
沈濟之前想著自己理虧在先,又不想給阿姊惹事,已經忍他很久了,這會子又來!
那汪善文見沈濟不吭氣,卻愈發囂張起來,從懷里的荷包里摸出一串錢,一把咬斷串錢的繩子,一大把銅子往他頭上倒:“你不是喜歡錢?多給你點怎么樣?我多得是!”
沈濟瞅了眼滿地銅錢,竟有點心動。
于是更加不吭聲。
見沈濟不敢反抗,那汪善文更囂張了,抬腳踹翻了泥爐子,在倒地破碎的爐子上兇狠地踩著泄憤:“我叫你賣!叫你賣!”
還沒熄滅的熱炭滾進地上,燙得雜草滋滋響。
孟弘和捧著陶鍋,躲到廊柱后頭,又著急又害怕,攥著叆叇,不敢上前去幫忙。
沈濟遠遠見他像個熱鍋上的螞蟻的樣子,微不可聞地對他搖了搖頭,讓他別過來了。
孟弘和才多大啊,也就比湘姐兒大一點,還是躲起來好,不然一會兒打起來他還得照顧他。
再看汪善文,沈濟深吸了一口氣,阿姊曾經說過,忍一時越想越氣,退一步越想越虧……
這混球弄壞他的爐子,他真有些生氣了!沈濟心一橫就要把火鉗舉起來時,一根還帶葉的竹枝突然橫到了汪善文的后腦上,猝不及防便往他后脖子一抽。
汪善文疼得身子一跳,捂著后脖頸回頭怒喝:“誰!誰敢打你爺爺!”
“好孫兒,打得便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