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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娘子應當也是知道他的小心思的,卻沒有揭穿也沒有介懷,反而每回收下他送的魚,都會讓他接著再送不少過來——之前供應團膳的剁椒魚頭和油炸風板魚,便都是他主動拎魚來推介,沈娘子立刻便在團膳菜單上寫了這兩道菜。
于鱘不想只在夏日給沈娘子供應魚。他知道沈渺在做團膳,對各種蔬菜肉類的需求量都在增加,便想著一年四季都能與沈娘子合作。這樣,沈娘子習慣了他不同時令產出的魚,覺得從他這里采買起來方便,就更不會去找其他魚販子買魚了,他的生意便能長久地做下去。
于鱘走了,沈渺放下臟衣木桶,拎起手里那時不時還甩尾跳動一些的鰣魚看了看,卻想到了鮮美的海鮮面。
她以前在福州連江吃過最好吃的海鮮魚面。用煎出豬油香的五花肉炒蒜白、香菇、芹菜頭、白菜;炒到香菇的香味四溢、白菜出水,沿著鍋邊淋一圈黃酒和魚露,倒入開水,待水再次沸騰后,就可以放入片好的魚肉、花蛤、大蝦、魷魚圈。再加一點鹽和味精,淋上一點蔥油,就能好吃到吞舌頭。
那邊做海鮮面的面也是用魚肉做的。當地人會把魚肉剁成泥,加入面粉、鹽和姜末,一滴水都不加,一直揉到魚肉面團上勁,分成小段后搟成魚面皮,鋪在蒸屜里,用大火蒸一刻鐘,之后趁熱卷起來,切成條晾曬兩三天,再放入鍋中煮。
這種魚面遇水即活,很方便儲存,在鍋里煮煮很快又會散成粗粗的、富有彈性的條狀。
《麥兜故事》里麥兜喜歡吃的那種魚丸粗面,那粗面也是加了魚肉的魚面。
不過么,此時汴京魷魚蛤類的海鮮都不常見,河蝦也還沒長大,海鮮面聽起來便顯得有些遙遠了。
但沈渺沒有灰心:雖然現在吃不上海鮮面,但她可以先做手打魚丸和魚面。這樣,過幾日就能品嘗到美味的魚丸粗面了。
沈渺咽了咽口水,把這幾條鰣魚先放回灶房,又囑咐福興:“一會兒唐二要是回來了,讓他取兩條魚片成魚膾,兩條殺了改花刀,等我回來蒸。福興,你看著時辰,把粥也熬上?!?
福興在碎花圍裙上擦了擦手,應道:“好,娘子放心吧。”
她心里已經盤算好了,晚上家里就做魚片粥、清蒸鰣魚和鰣魚生魚片。等明日于鱘送來鮮活的鯉魚和鱸魚,就開始做魚丸和魚面。魚丸用鱸魚或者鲅魚做最好,而且最好是活魚現殺,這樣做出來的魚丸肉質緊實,腥味也小。
之后鋪子里便能上新菜魚丸粗面了。
春天暖和了,便不宜日日吃上火的羊肉了,吃點魚鮮,營養清淡,正好。
沈渺想著魚丸和魚面,順手搬了兩張小板凳,把胳膊穿進凳子腿里,準備帶去洗衣時坐著,另一張用來暫時堆放搓洗好還沒沖洗的衣裳。
才走兩步,她一扭頭,又看到湘姐兒、硯書、劉豆花、李狗兒又蹲在土窯前等著了,便笑著揚聲說道:“我烤了芋泥烤奶,又被你們發現啦?”
湘姐兒和硯書回過頭,對著沈渺彎著眼睛嘿嘿笑。他們倆鼻子可靈了,剛才烤得噴香的牛乳香氣和甜甜的芋頭味飄出來,他們倆就立刻扔下手里的草,溜到土窯前了。
“還沒好呢,起碼還有半刻鐘?!鄙蛎煜肫疬@土窯前頭因饞嘴小孩越來越多,長期放著的一排小凳子,不禁好笑地搖搖頭,“阿姊先去洗衣裳了,一會兒好了讓阿桃給你們取出來吃啊?!?
說完,她手上掛著板凳轉過身,卻發現放在院門邊的臟衣木桶不在地上,而是被人提在了手里。
視線上移。
她看見了謝祁,還有穩穩蹲在他頭上,假裝是一頂大毛帽子的麒麟。
他今日穿得又是很有魏晉之風的直裾袍,衣襟是棗色,衣衫底色是飛雪一般的白,上頭用青藍色的絲線繡得萬字紋,腰帶也是棗色,纖薄的春衫貼合著他挺拔高瘦的身形,雖不比謝叔父的衣裳昂貴華麗,卻很適合他這樣身段頎長的人。
哪怕拎著塞滿衣裳的木桶、額頭上被兩只貓爪子左右合抱,光是靜靜站在那兒,都仍有種亭亭物華的出塵之感。
謝祁拎著她的桶,眼神游移,看天看地卻不敢看她。
沈渺走過去,仰臉想說什么,卻先瞥見他緋紅的耳。
他鬢邊有剛生長出來還無法束起的碎發,幾縷掖在耳后,幾縷遮在了耳上??伤系钠ぷ痈裢獗?,一旦泛起紅暈,便近乎半透明,沈渺甚至能清晰地看見那紅暈里漸漸浮現的幾道細細的青筋。
不知為何,她便又想起上月不慎與他撞了滿懷之時鬧出的糗事——當時,她下意識便想撐著他的手臂站穩、后退,卻因實在靠得太近,人又慌張得頭昏腦漲,結果猛地一抬頭,嘴唇又蹭到他的喉結。
當時沈渺只覺著空氣都靜止了。
那時,他頸間輕輕滾動的喉結旁,也像今日這般,霎那間浮現出一道緊繃的青筋,隨著肌膚下滾燙而充盈的血液,一直延伸到他緊束的衣領之下。
不知是不是她眼花,只覺著那顆小痣也泛著紅。
那天之后,沈渺與謝祁之間的話便猛然少了許多,原本習慣而自然的相處忽然便像破裂的玻璃彩燈,兩人見面時,總會莫名地局促而沉默起來。
可越是如此,似乎越容易注意著、捕捉著、暗自窺視著對方的動靜。
這樣的別扭一直持續到了今日。
沈渺鎮定地收回了目光,想伸手去接木桶:“我去洗衣裳,給我吧?!?
“我來提吧,你還拿著凳子呢?!敝x祁稍稍往邊上移了半步,后腦便碰上了院門頂上的防雨檐,惹得麒麟不滿地喵了聲。
他又不得不微微低下頭來,嘴唇動了動,又把話咽了回去,率先鉆出了門,往水房走去。
沈渺握了握手心,又松開,便只好跟上他。
她盯著眼前頭上頂著貓的少年,貓尾巴還在他腦后滑稽地一蕩一蕩。
終究沒忍住,低頭一笑。
這樣不早不晚的時候,水房里一個人也沒有,井欄左側專砌來洗衣的長條形水槽里擱著半個葫蘆瓢,還躺著一只不知是哪家遺留在此的木刷子,那豬鬃刷毛都已刷得卷曲起來。
井沿邊的石磚上,有一片葫蘆苔靜悄悄地生長著,矮小的細莖和葉片攀附在磚縫薄薄的泥土里,又在沈渺與謝祁先后踏入的腳步聲中顫動。
謝祁將木桶放在了水槽邊,接著,默默摘下了麒麟放在地上。
麒麟站在地上抖了抖毛,又伸了個懶腰,便蹲在原地舔爪子。舔了幾下,忽然發現一只蝴蝶,又撇下人,興奮地追著蝴蝶跑了。
謝祁轉身走到井邊,為她汲水。
他將水提過來,一言不發地把水槽倒滿。
沈渺走過去把凳子放下,自己坐了一個,另一個本來她是用來放洗好的衣服的,如今她也沒放,就擱在那兒,但也沒說什么,只是自顧自把衣裳倒出來,浸泡在水里,摸出豬胰子在濕衣裳上來回涂抹,用手揉搓了起來。
沒過一會兒,身邊落下一片陰影,謝祁默默坐在了她旁邊的小凳上,舉起棒槌,帶著幾分困窘與笨拙,幫她捶打已經擦過豬胰子的衣服。
沈渺低頭抿嘴一笑。
暖風送來西巷不知誰家烙煎餅的油香味,食物的味道立刻中和了沈渺心頭那點因喉結事件而萌生出來的羞惱之意。她揉著衣裳,先打破了沉默:“九哥兒,你明日是不是要去書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