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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顧嬸娘!有余逮住個賊偷兒!”
有余仍緊緊地抓著那孩子,像一只是成功抓住耗子的貓咪,天真憨傻的臉上帶著求夸獎的傻笑。
溝渠里沒有蔭蔽,風拂影動,送來被屋檐分割的陽光,湘姐兒身上披著跳躍細碎的光影,兩只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低下頭來,皺起小眉頭,軟乎乎地問:“你是誰?做什么藏在這里?”
無人應答,這臟小孩由下而上地抬起眼,望了望干凈、白皙還沐浴在光里的湘姐兒,眼睛因習慣了黑暗而被光刺出了淚,他又垂下了眼皮。
這人比有余還像個啞巴。
沉思片刻。
湘姐兒瞇起眼,語氣興奮:“你跟我回家,我給你餅吃,再給你剃頭!”
***
家里的狗愛撿東西還沒掰正呢,沈渺怎么也想不到這壞習慣居然能有狗傳人的跡象。
她不知道家里的事兒,還豪氣萬丈地在蘭心書局中大肆采購。
她開店這么久以來,又悄然去錢莊兌了五十兩銀子,與先前攢的那些一起,深深地藏在了菜窖里。
如今不算手頭上用于店鋪運轉的資金、日常開銷的銀錢,她已攢了上百兩的積蓄了。
沈家的伙食和生活用度,早已漸漸變得寬裕了,吃肉不再是奢侈,也不會如從前一般,濟哥兒寫字都得在可循環(huán)利用的木板上寫了。
謝祁在蘭心書局的書架中流連,順手取下一本書,對沈渺道:“曹魏時期有個玄學家叫何晏,他批注的《論語集注》最好,買了《論語》一定要再買一本他的集注,他在集注中匯集了漢魏無數(shù)大家對論語的注釋與解讀,讀了以后,學起來事半功倍。”
若是旁人說這話,沈渺恐怕還要思考是不是真的需要,但謝祁這樣常年穩(wěn)居頭名的學霸介紹的書目,那她便只有一個斬釘截鐵的字:“買!”
“《孟子》也是如此。東漢趙岐有一本《孟子章句》,是存世最早的注本,他在書中極為注重字詞訓詁和文意疏通,學《孟子》必讀此書才能融會貫通。”
“買買!”
“筆墨紙張便不多說了,方才寧大擇選的也能用。但還需備上為紙張疊格用的界尺以及裁紙的書刀。不知濟哥兒可有印章?若是沒有,日后得空沈娘子可帶他去刻一套章,石頭也不必名貴,一般只需閑章角章與名章三方即可。因官家喜好書畫與古籍,書院里便也開設了丹青課,七日上一次,有了印章,日后方便些。”
“好好好,我記下了。”
“周掌柜這兒還有搭售雨具,蓑衣斗笠與木屐也要備上……”
沈渺已盲目信任,只會點頭:“買買買!”
很快柜臺上便堆滿了書籍與各類雜物,周掌柜樂得見牙不見眼,還主動送了沈渺一大塊粗麻包袱皮,笑瞇瞇地幫她將東西都給她包好了擱在車上,還道:“若是有缺漏也無妨,從書院過來添置極便利,你瞧瞧,從我這兒,踮著腳都能望見那頭書院的側門,沿著這條道,走幾步路的功夫便到了。”
沈渺點點頭,牽著濟哥兒一邊跟謝祁道別一邊準備回城。她一會兒還要去買米糧,再給濟哥兒定兩床小一些的被褥,九哥兒說了書院里的學舍大小不一,大多是四至八人一間,人人都是單床,小而窄,家里的藤席與被褥太大,最好按尺寸專門縫一床,捆起來一卷,綁在書箱上,方便搬洗晾曬。
謝祁亦步亦趨送到門外,沈渺正要與他說不必相送了,視線一頓,忽然發(fā)現(xiàn)謝祁衣裳里頭好像有什么東西在動。
那東西從腰間咕涌咕涌,窸窸窣窣,很快便躥上了衣襟領口。原本平整的回字形對襟的領口突然鼓囊囊地冒了起來。
她吃驚地看著一只毛茸茸、圓乎乎的貓頭忽然從他衣襟里掙了出來,張開嘴便仰頭喵喵個不停。
“麒麟?”沈渺伸手將它抱出來,兩只手舉著,便與小奶貓濕漉漉的雙眼對視上了。
夜里它被追風叼回來的時候,它被追風的口水含得濕漉漉的,毛一綹一綹的,亂七八糟像拖布墩子成精了,實在沒眼看。
那時夜色又黑,她其實沒怎么看清它的模樣,今兒一看,才發(fā)現(xiàn)這貓生得格外好看,還是長毛的,左臉是橘色右臉是黑色,中間正開臉,頭頂又還帶有一戳黃,身上也是黃多黑少,腹部則是全白的,除了后腿上帶些花斑,兩只前腿也是雪白。
小爪子翻過來一瞧,四爪皆粉。
謝祁將它照顧得很好,抱出來渾身都是有點膻的羊奶味,毛干爽蓬松,叫聲也洪亮多了。
“你怎么隨身帶著它呀。”沈渺擼著貓,覺著謝祁身上突然長出一只貓來,很是好笑。
謝祁無奈又寵溺地點了點貓頭:“我喂了它一夜,它便認了我了,硯書也好秋毫也好,他們倆喂它,它竟不吃,還總扯著嗓子叫,但我來了,它便又安靜了,除非餓了才叫……如今只怕是又餓了。”
何況它一兩個時辰便要吃一回,還是帶著方便。
今兒陪謝祁出門的是秋毫,他見狀十分熟練地從背后的書箱里翻找出羊乳糕來,切下一小塊,便找周掌柜借溫水化開,之后又掏出個小銀匙,準備好后,便將小碗與銀匙都遞給了謝祁。
沈渺饒有興趣地看著謝祁喂貓——他掌心寬大,單手將貓抓住,另一只手握著小勺,就這般極耐心地一勺一勺喂。麒麟一邊伸出粉色的舌頭舔,一邊又急得喵喵叫,兩只小小的耳朵還吃得一抖一抖的。
奶貓吃飽,連肚子也會顯而易見地鼓起來,嘴套上一圈都是奶漬,謝祁還掏出自個隨身的手帕,輕輕替它擦嘴。
這么點大的貓,吃飽了便犯困,在謝祁身上蹣跚趔趄地爬了幾步,又自發(fā)咕涌咕涌鉆進他衣裳里。
謝祁今兒穿的衣裳寬大,革帶勒在腰間,衣裳松松系在里頭,他的腹部至腰帶中間,便窩成了個天然的貓窩。沈渺拿眼一瞟,小小的貓把他的衣裳盤出了個不大明顯的弧度。
方才想必也是這樣睡的,只是她一時沒留意。
“辛苦你了,沒成想是你親自照料麒麟……”沈渺一時有些愧疚,她知道照顧奶貓的辛苦,“它這樣黏著你,你豈不是要一并帶去書院?會不會耽擱你讀書?要不還是我?guī)Щ丶胰グ桑俊?
謝祁手搭在腰腹,指腹隔著衣料輕輕地撫了撫麒麟的背,搖頭:“無妨,沈……咳。麒麟很乖,吃飽了從不亂叫,何況……馮先生忙著著書,近些時日并不大管我。”
沈渺留意到了他的手,抬起視線時,他正低垂眼眸,長睫覆下來,令人瞧了心里莫名也泛起一陣水波般的溫柔。
終究還是心里歉疚,于是,她還是再三囑咐了,若是有覺著不便的時候,便告知她。
她今兒見謝祁喂羊乳,這才想起來,她分明可以去萬五娘或是其他貓狗鋪子里打聽看看有沒有能奶貓的母貓呀,那天真是急昏頭了,竟沒想到。
但是謝祁都溫言拒絕了,還將沈渺姐弟二人一路送到街口。而他直到她們已然推車走遠,他才想起來自個也是來買東西的,方才竟全然拋諸腦后,什么也不記得了。
此時他兩手空空,白逛了一下午,什么都未買。
于是忙折返回到書局,一進門便又對上尚岸與寧奕灼灼的雙眼。